林婉音的奶茶店生意紅火，店裡那些夥計私下裡都傳，說她那鋪子「日進斗金」，也不知怎麼的，這話很快就傳開了。
這天，陳伯榮在鴻運樓有個飯局。
請客的是余老闆，早年在滬軍使署共過事，後來退下來做生意，開了幾間綢緞莊，算是老相識了。作陪的還有兩三個商人，一桌人吃吃喝喝，聊的無非是生意、時局、閒事。
酒過三巡，余老闆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放下筷子，沖陳伯榮笑道：「伯榮兄，聽說你家紹衡的媳婦，在卡德路開了家茶肆？」
陳伯榮端著酒杯的手沒停，抿了一口，淡淡道：「小丫頭瞎折騰，開個店玩玩。」
余老闆笑了，笑得有些意味深長：「玩玩？伯榮兄，你這『玩玩』兩個字，可說得輕巧。」
陳伯榮看了他一眼。
余老闆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我聽說那店一個月進帳一千多大洋。你跟我說這是玩？」
陳伯榮的酒杯頓住了。
他看了余老闆一眼，又掃了眼在座的其他人。那幾個人也正看著他，表情各異，有好奇的，有等著看好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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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多大洋？」他把酒杯放下，語氣仍是淡淡的，「余老闆，你聽岔了吧。一家茶肆，一個月能賺一千多？」
余老闆擺擺手：「我還能騙你不成？我太太帶女兒去喝過，說那店叫『禧茶』，門口天天排隊，一杯奶茶一毛五分錢，晚上還開到凌晨兩點。你家那兒媳婦，可真是厲害，洋人都有不少去捧場的。」
陳伯榮沒接話。
余老闆見他這副表情，也不再多說，只是笑了笑，端起酒杯：
「來，喝酒喝酒。」
飯局散了，陳伯榮上了車，一路沒說話。
車子駛過南京路，霓虹燈明明滅滅地照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忽然開口：
「永年啊，你去查一下，卡德路上那家奶茶店，什麼來頭。」
坐在前面的副官馮永年回過頭，愣了一下：
「您是說……少奶奶那家店？」
陳伯榮沒回答，只淡淡道：
「換上便裝，去那家鋪子坐一坐。看看裡頭人多不多，都是什麼人，一天能賣多少。看完了回來跟我說。」
馮永年立刻應道：「是！」
馮永年辦事利索，第二天中午就回來了。
「參議，查清楚了。」
陳伯榮坐在書房裡，手裡翻著公文，頭也沒抬：「說。」
馮永年斟酌了一下用詞：「少奶奶那家店，開業到現在兩個多月了。生意確實好，每天從早到晚，門口都有人排隊。夜場那邊散場後，還有一批客人專門過去。上個月的……」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上個月的純利，確實是一千多大洋。」
陳伯榮手裡的公文停了。
他抬起頭，看著馮伯安。
「你如何知道的？」
馮永年道：「她身邊的丫頭小翠，是少奶奶從林公館帶來的。她和廚房的劉婆子閒聊，這事廚房裡都知道。」
陳伯榮沒說話。
馮永年又道：「另外我還去卡德路看了。那店門口確實熱鬧，隔壁幾家鋪子的老闆都說，自打那店開了，整條街的人都多了不少。」
陳伯榮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問：「一杯奶茶，一毛五？」
馮永年點頭：「是。」
「一毛五，一個月能賺一千多？」
馮永年想了想，道：「我打聽了一下，那店一天能賣三四百杯，有時候五六百杯。一杯一毛五，一天就是幾十塊。加上夜場生意、外送、還有電話預訂的……這帳，應該對得上。」
陳伯榮聽完，沒再說話。
他擺了擺手，馮伯安退了出去。
書房裡安靜下來。
陳伯榮坐在太師椅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
他想起當初讓兒子娶這個媳婦，不過是因為林家能出五萬大洋的軍餉。一個鄉下丫頭，庶出，沒名沒分，嫁過來就是充個數。能生個兒子，就完成任務了。
現在呢？
茶肆？一個月一千多？
他當了這麼多年官，手下管著幾千號人，俸祿也就那個數。她一個小丫頭，開個店，一個月抵他一年？
他忽然想起余老闆在飯桌上那意味深長的笑。
難怪那老小子今天非要請這頓飯。
陳伯榮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動了動。
這事兒，可真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