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伯榮在書房裡枯坐了半個時辰,手裡的公文翻了三遍,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副官馮永年垂手立在旁邊,眼觀鼻鼻觀心,靜靜候著。
終於,陳伯榮把公文往桌上一撂,靠進太師椅里,長長出了一口氣。
聲音裡帶著幾分不耐:「永年。」
「在。」馮永年應聲,聲音沉穩。
「你說那小子,今兒又來了?」陳伯榮的目光投向窗外
馮永年低頭回道:「是。紹華少爺在迴廊那兒等了一下午了。」
陳伯榮沒說話,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語:「他倒是個有志氣的。」
馮永年沒接話。
陳伯榮忽然轉了話頭,看向他:「你說,他為什麼想去軍校?」
馮永年略一沉吟,斟酌著字句,小心道:「紹華少爺是庶出……想出頭,從軍是最快的路。」
「最快的路,也是最險的路。」陳伯榮哼了一聲,「他當那是什麼好去處?戰場上槍子兒不長眼,真去了,能不能活著回來都兩說。」
馮永年頓了頓,還是硬著頭皮接話:「老爺是擔心……紹華少爺將來跟紹衡少爺……」
他沒說完,但意思到了。
陳伯榮陷入沉默,窗外的樹影被風拂得晃動。半晌,他忽然低笑一聲,那笑聲里摻著說不清的苦澀與無奈:「永年啊,你跟我這麼多年,倒說說,這種事怎麼處理?」
馮永年愣了一下,低頭道:「小的不敢妄議。」
「讓你說就說。」陳伯榮的語氣帶著不容拒絕的威嚴。
馮永年斟酌了一下,才道:「回老爺,這種事……各家有各家的做法。有的老爺把庶出的兒子遠遠打發走,給筆錢,讓他們自己謀生,從此不聞不問。有的老爺心善些,安排個差事,養著,但不讓沾家裡的權。也有的老爺……把庶子送進軍校,將來和嫡子爭家產的,也不是沒有。」
陳伯榮緩緩點頭,眼底沉了沉,沒說話。
馮永年頓了頓,又道:「但像咱家這樣的情況……紹衡少爺是嫡長子,又在軍中站穩了腳跟,將來這家自然是他的。紹華少爺要是真去了軍校,學成回來,有了軍中的根基,到時候……」
他沒往下說。
陳伯榮替他說了:「到時候,他服不服紹衡,兩說。他手下那幫人,跟不跟紹衡,又是兩說。」
馮永年低頭:「老爺明鑑。」
陳伯榮又沉默了。
忽然,窗外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伴著女子輕柔的說話聲,隔著牆,聽不真切。他沒動,只是靠在椅背上,聽著那些聲音漸漸近了,又停在了迴廊那頭。
是林婉音。
迴廊上,林婉音從小花園慢慢走回來。遠遠就看見迴廊里的石桌上擺著茶點,兩個人影坐在那兒。自從陳紹華和陳紹文兩兄弟認祖歸宗後,林婉音總能在這個時辰看見他們出現在迴廊邊上。一連幾天了,同樣的位置,同樣的人。
紹文年紀小,手裡捏著一塊點心,正往嘴裡塞。另一隻手也沒閒著,偷偷摸摸往自己兜里又揣了一塊。紹華坐在旁邊,看見了,眉頭一皺,壓低聲音說了句什麼。紹文訕訕地縮回手,嚼著嘴裡的,眼睛還盯著桌上的點心。
林婉音腳步頓了頓,還是繼續往前走。
紹華先看見她,立刻站起來:「大嫂。」
紹文聽見哥哥開口,也慌忙站起來,嘴裡還含著點心沒咽下去,含糊地跟著叫了一聲:「大嫂。」
林婉音點點頭,目光從桌上的茶點移到他們臉上,隨口問:「在這兒做什麼呢?」
紹華垂著眼:「在等父親。父親在處理軍務,還沒有得空見我們。」
「等父親?」林婉音心裡微微一動,這些天一直候著?「你找父親有什麼事嗎?」
紹文到底年紀小,藏不住話,嘴一張就溜了出來:「哥想找父親談軍校的事兒。」
陳紹華眉頭一擰,低聲呵斥:「閉嘴,就你多話。」
紹文縮了縮脖子,不吭聲了。
林婉音抬眼望向迴廊盡頭。那扇朱漆書房門緊閉著,紋絲不動。那是陳伯榮辦公的地方。她輕輕地「哦」了一聲,沒再多問。心裡卻清楚,像陳父這種老官僚,最是擅長這種不動聲色的拖延。所謂軍務繁忙,說白了就是不想當面回絕,又一時拿不定主意,就先這麼晾著唄。
她想著,又把目光落在紹文身上。那孩子站在那兒,規規矩矩的,但嘴角還沾著點心屑,鼓囊囊的腮幫子也沒完全咽下去,眼睛裡還有點被抓包後的心虛,看著怪可愛的。林婉音忍不住笑了一下,沒說什麼,在旁邊石凳上坐下來。
「站那兒幹嘛,坐吧。」林婉音在一旁石凳上坐下,語氣溫和。
紹華遲疑了一下,拉著紹文重新坐下。
林婉音給自己倒了杯茶,抿了一口,看著紹華,也沒繞彎子,直接問:「那天飯桌上,你說想去軍校,是認真的?」
陳紹華抬起頭,看著她,目光裡帶著點警惕。他不知道這位大嫂想幹什麼。
只淡淡應道:「是。」
「為什麼呀?」林婉音追問
陳紹華沉默了一下,才道:「男子漢大丈夫,當兵吃糧,報效國家,有什麼為什麼?」
林婉音聽著這話,點點頭。心裡想:果然是民國標準答案。
旁邊陳紹文又忍不住了:「哥說想要出人頭地,讓娘過上好日子。」
紹華又瞪了他一眼。紹文癟癟嘴,不吭聲了。
林婉音沒說話,端著茶杯慢慢轉著。她試著從陳紹華的角度去想:他是庶出,他生母是外室,一輩子被壓著。他想出人頭地,想讓母親不再憋屈。這她能理解。但她理解不了的是:為什麼非得走這條路?這年頭,軍閥混戰,死人如麻。陳紹衡每天出門,她心裡都懸著。現在他弟弟也想往這條路上走?
她放下茶杯,看著他:「你剛才說,想跟父親說說軍校的事。那如果父親不同意呢?你怎麼辦?」
陳紹華沒回答,垂下眼,嘴唇抿成一條線。
林婉音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孩子心裡擰著一股勁兒,認準了那條路,就以為那是唯一的出路。她嘆了口氣,聲音放軟了些:「其實紹華,出人頭地的路有很多,不是只有當兵這一條。」
她換了個輕鬆的語氣,像隨口聊天似的:「誒,你理科成績怎麼樣?」
「理科?……成績?」陳紹華一臉茫然。
林婉音補充:「就是數學、物理、化學呀。」
陳紹華想了想:「數學?你是說算學嗎?我在外面學堂里學過一點算學,其它……沒接觸過。算學的話還行。先生說我有天賦。」
林婉音眼睛一亮,輕拍掌心:「那太好了。我跟你說,算學好,將來可以去學技術。」
「技術?」陳紹華滿臉不解。
「嗯,比如工程、建築、造橋、修鐵路,或是學醫。"林婉音耐心解釋,"你看啊,這個世道,什麼都會變,但有一門手藝在手裡,走到哪兒都餓不死。這叫金——飯——碗。端上了就摔不爛。」
陳紹華怔了一下。從來沒有人跟他說過這些。
「你聽過詹天佑嗎?」林婉音又問。
陳紹華想了想,含糊道:「好像……聽過。是修鐵路的?」
林婉音點點頭:「對。他修了京張鐵路,一百年後,人們還記得他呢。」
陳紹華愣了愣:「一百年後?」
林婉音這才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趕緊找補:「我就是打個比方。意思是,他做的事,讓後人記住了他。」
她頓了頓,又說:「再比如說學醫。你知道李時珍、華佗吧?」
陳紹華點點頭,這回接得很快:「知道。《本草綱目》嘛,還有刮骨療毒那個。」
林婉音笑了:「對。他們也是幾千年前的人了,可到今天,人家還記得他們。為什麼?因為他們做了對別人有用的事。」
陳紹華聽著,沒說話,但目光不像方才那樣警惕了。
林婉音又說:「再往大了說,你可以去做科學家。比如研究怎麼造飛機、造大炮、造那種特別厲害的武器。你要是真能造出保家衛國的利器,那你就厲害了。幾百年後,課本上都有你的名字,後輩讀書讀到你都覺得驕傲。到時候,你可就名垂千古了。」
陳紹華愣住了。
他從來沒想過這些。他一個外室生的庶子,連能不能進陳家都懸了好些年,哪敢想什麼名垂千古?
(今天這一章,致敬張雪峰老師。
沒想到這樣一個人,突然就走了。消息出來的時候,我愣了好一會兒,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他幫那麼多人指過路、避過坑,到頭來自己卻沒躲過這一遭。晚上坐在桌前寫這一章,忽然就想讓林婉音在民國也當一回人生導師,給那個不知道路在哪兒的孩子,指一指方向。
也算是一種念想吧。
我只有晚上才有時間寫,只能晚上動筆。今天還有一章,會儘量寫完再睡。
感謝「喜歡黃貓的朱厭」「城主府城的金師兄」「吾五萬般宜」送來的禮物。你們的支持,我都記在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