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音見他發愣,知道這話說得有點大了。笑了笑,換了個實在的角度。
「我給你算筆帳啊。」她看著紹華,掰著手指頭,條理清晰地說,「當兵,就算打得好,立了一等功,又怎麼樣呢?那一等功,大多是給死人的。你見過幾個活著的一等功?沒有。」
紹華怔怔地看著她,這還能這麼算?
「所以說,當兵這條路啊,最不划算。你死了,人家給你發個獎狀,家屬領點撫恤金,然後呢?過幾年,誰還記得你?你是死是活,跟老百姓有啥關係?沒有。」
她湊近一點,壓低聲音,臉上帶著幾分認真:「但你走技術路線,那就不一樣。你學醫,做了醫生,一輩子救過多少人?被你救過的人,會記你一輩子。你學建築,蓋的房子,一百年後還立在那裡,住在房子裡的人,就會記得你。是不是這個道理?」
陳紹華沒說話,卻緩緩坐直了身子,眼底漸漸泛起光亮。
林婉音又看了看他,忽然眼睛一亮,帶著幾分打趣:「誒,紹華,要不你將來也學錢學森那一行?」
陳紹華一臉茫然:「錢……什麼?」
林婉音差點笑出聲,忍住道:「錢學森。你現在還不認識,但以後你會知道的,他可是個了不得的人物!」
林婉音越說越來勁,整個人都沉浸在自己是「人生導師」的幻想里:「你就去搞航天航空那一行,說不準將來還能和錢學森做同學呢!要是學得出色,咱們陳家說不定還能出個諾貝爾獎……」
她說到這兒,自己先繃不住了,「呵呵呵」地笑出聲來,像是已經看見紹華捧著獎盃站在台上的樣子。
陳紹華愈發茫然:「諾……什麼獎?」
他聽得雲裡霧裡,卻被林婉音篤定的語氣感染,忍不住追問:「大嫂,你說的這個錢學森,是誰啊?」
他抬起頭,眼睛裡有光,也有迷茫。
林婉音想了想,儘量說得簡單些:「錢學森呢,是個很厲害的人。他學的專業叫航空工程,往大了說,就是研究怎麼造飛機、造火箭、讓東西飛上天那一套。往細了說,要學數學、物理、力學,一大堆東西。你就去研究那個,以後造出厲害的武器,就沒有人能欺負咱們國家了。這不比當兵強?」
她看著紹華稚氣未脫的臉,又補了一句:「你好好學,學好了,以後還能去國外鍍鍍金呢。」
紹華站在那裡,愣了半天。航天航空,他聽不懂,但嫂子說得那麼篤定,好像那是一條明明白白的路。
然後他聽到了那句他做夢都沒想過的話——
國外?鍍金?
紹華腦子裡轟的一聲。
「國外?留……留洋?」
林婉音點點頭:「對啊。」
陳紹華低下頭,聲音悶悶的:「大嫂,我……我也能留洋?」
他是庶子。在陳家,嫡子能進講武堂,能接部曲,能繼承家業。庶子呢?能讀幾年私塾、學會記帳算帳,就已經是父親開恩了。留洋這種事,他想都不敢想。
林婉音看著他眼中的希冀與不安,語氣認真起來:「為什麼不能?你學好了,以後就是公費留學。不用你父親點頭,花的也不是家裡的錢,是國家出錢培養你。」
「公費?國家出錢?」紹華怔怔看著她,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對。」林婉音點頭,「公費留學的意思就是,你成績夠好,考上了,國家送你去國外念書。學成歸來,你是為國效力的人才,與陳家無關,與誰的兒子也無關。你靠的,是你自己的本事。」
跟陳家沒關係。跟自己是誰的兒子也沒關係。
紹華的心跳驟然加速。他從來沒想過,這世上還有一條路,是跟他的出身沒關係的。
「大嫂……」他的聲音有點抖,「你說的這個……是真的?真有這樣的事?」
林婉音迎上他的目光,鄭重道:「有。只要你學得好,就有一條路是你自己走的。不用靠陳家,不用靠你爹,也不用看你大哥臉色。你自己掙的,全是你的。」
紹華沉默著,眼眶慢慢紅了。十六年了,他活了十六年,第一次有人告訴他,有一條路是他自己能走的。
林婉音看著他,語氣認真起來:「真的,紹華,你值得再好好想想。選職業,就是選一輩子怎麼過。你得問問自己,你將來到底想活成什麼樣。你想當兵,是真的想當兵?還是你只知道這一條路?」
林婉音又看了一眼迴廊盡頭緊閉的書房門,笑著站起身,故意提高聲音:「行了,咱走吧,我看父親今日還是沒空。」
她的話清晰地傳進書房,陳伯榮在裡面聽得真切,老臉微微一僵。這丫頭,真是敢說。
馮永年站在旁邊,小聲道:「大少奶奶說的學技術,想來是指新學。卑職覺得這般……倒也無妨。」
「學門技術……」陳伯榮把這四個字念了一遍,忽然笑了一下,「這丫頭,倒是會出主意。」
馮永年試探道:「老爺覺得……這法子可行?」
陳伯榮沉吟片刻,眼底漸明。林婉音說的造飛機、造火箭,是新派事物,與家裡的兵權、家產、嫡庶之爭毫無牽扯。紹華去學這個,學成了,是陳家的榮光;學不成,也不過耗幾年光陰,沒什麼損失。總比他惦記著考軍校強。
他沒直接回答,只是道:「這些年,世道變了。以前咱們這輩人,除了當兵吃糧,沒別的出路。現在不一樣了,洋人的東西進來,醫院、工廠、鐵路,哪樣不需要人?學門技術,安安穩穩過日子,未必比當兵差。」
他頓了頓,又道:「紹華那孩子,是個懂事的。要是真能學門手藝,將來自己養活自己,不跟紹衡爭,那是最好不過。我也不用夾在中間,兩頭為難。」
馮永年點點頭:「老爺用心良苦。」
陳伯榮嘆了口氣,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明天吧。明天讓他來書房,我跟他說。」
迴廊上,林婉音正要帶著兄弟倆離開,紹文卻扭扭捏捏地小聲道:「大嫂,我還等著父親給妹妹取名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