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音有些不解：「你妹妹的名字，還沒取好？」
陳紹華低下頭，臉上帶著幾分不自然：「父親忙，妹妹是女孩，便沒太放在心上。我娘也不敢多催，就一直拖著。」
林婉音也沒再追問，只是想了想說：「誒，要不我們給她取一個吧。」
陳紹華抬起頭，有點意外。
林婉音拿起一個橘子，往上拋了拋，又穩穩接住，歪著頭想了想：「讓我想想啊……叫個什麼名字好呢？」
她來回踱了幾步，忽然停住，眼睛一亮：「要不就叫『卓然』吧。卓越的卓，自然的然。」
「卓然？」陳紹華重複著，眼中滿是疑惑。
「嗯。」林婉音把橘子剖開，往嘴裡塞了一瓣，「《論語》里有一句話，叫『如有所立卓爾』。意思是卓然獨立，超出尋常，不隨波逐流。」
陳紹華低頭念了兩遍：「陳卓然……陳卓然……」
他抬眼看向林婉音，目光里滿是詫異：「大嫂，這名字……是認真的？」
林婉音笑了：「當然是認真的。名字嘛，總要有點寓意。」
「可……可我妹妹是個女孩。這名字會不會太……」他話沒說完，卻滿是擔憂。
「女孩怎麼了。林婉音挑眉，女孩就不能叫卓然了？就不能卓然獨立了？」
她繼續說：「就算是個女孩，只要你足夠厲害。別說是個名字了……」
她頓了頓，目光從紹文臉上掃到紹華臉上。
「族譜都得給你單開一頁。」
「單開一頁？」陳紹華猛地抬頭，手指幾乎攥緊，眼中滿是震驚。
他從來沒想過這種可能。族譜？單開一頁？那是什麼概念？那是開宗立派的人物才有的待遇。他們是庶出，連進族譜的資格都要看正室的臉色，哪敢想什麼「單開一頁」？
紹文在旁邊小聲問：「嫂子，單開一頁是啥意思？」
林婉音看著他，認真道：「就是你厲害到一定程度，那些老規矩就管不著你了。你自己就是一派，你的名字自己說了算。」
紹文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陳紹華沉默了半晌，心裡終究還是沒底，忍不住低聲問：「那……父親那邊……」
林婉音擺了擺手，語氣隨意又坦然：「我就隨口一說，父親真要是取了名，自然聽他的。他要是一直沒顧上，就先叫卓然，反正我覺得這名字挺好。」
說完，她輕輕拍掉手上沾著的橘子皮，起身往院內走，回頭沖兄弟倆笑了笑：「我先回去了，你們再等等吧。」
陳紹華站在原地，半天沒挪步。
他望著林婉音漸行漸遠的背影，她臉上掛著淡淡的笑意，眼神清亮又篤定，方才那些話，像是隨口閒聊，可落在他心裡，卻字字千斤重。他活了十六年，見過府里曲意逢迎的下人，見過冷眼相待的族親，見過處處端著嫡派架子的長輩，唯獨沒見過這樣的人。不看重嫡庶尊卑，不覺得庶出就低人一等，反倒教他靠本事立身，給一個剛出生的女娃，取了這般有風骨的名字。
這個大嫂，和他見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
書房內，陳伯榮把屋外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先是愣了片刻，隨即輕輕哼了一聲，那聲響里沒有怒意，反倒摻著幾分哭笑不得的意味。
單開一頁？這丫頭可真敢說，而且還那麼理直氣壯。
他慢慢靠回椅背，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
「卓然……」他又念了一遍，語氣裡帶著點說不清的意味，給柳姨那個剛落地的小丫頭取名字，倒是半點不含糊，既不落俗套，還藏著深意，聽著就有分量。
靜默片刻，他抬眼看向一旁垂手侍立的馮永年，淡淡開口：「大少奶奶剛才說的話，你都聽見了？」
馮永年連忙躬身應道：「是，都聽清了，大少奶奶心思通透，想得很周全。」
「柳姨生的那個小丫頭，就定名叫陳卓然。」陳伯榮語氣平靜，沒有半分猶豫。
馮永年微微一怔，有些意外，下意識追問：「老爺，這名字……就這麼定了？」
陳伯榮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幾分釋然：「就說是大少奶奶取的，引的《論語》里的句子，『如有所立卓爾』，本意是盼著這丫頭將來能卓然獨立，不靠旁人，自己站穩腳跟。」
馮永年聽罷，不再多言，只垂首聽命。
「下去吧。」陳伯榮揮了揮手，閉起眼，臉上的神色漸漸歸於平和。
馮永年輕手輕腳退了出去，合上房門，將書房內的靜謐與屋外的晚風，徹底隔成了兩邊。
後來柳姨那邊收到消息，說是給取的名字，叫「卓然」。
柳姨抱著孩子，念了幾遍，眼眶忽然紅了。
她低頭看著懷裡的女兒，聲音輕輕的：「卓然……聽見了嗎？你叫卓然。將來要出息，要站得住腳，不用像娘這樣……」
懷裡的嬰兒咂了咂嘴，繼續睡。
窗外月色正好。這個名字，在這個亂世里，像一個小小的祝福，又像一個小小的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