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傳開的速度,比林婉音料想的快。
沒幾天,公館上下都知道了——柳姨家那個剛落地的小丫頭,有了名字,叫陳卓然。據說是大少奶奶取的。
陳母對著王嬤嬤輕輕嘆了口氣:「這麼重的名字,也不知道那小丫頭片子當不當得起。」
王嬤嬤笑了笑:「大少奶奶有學問,能起這樣的名兒。不過太太,這個不打緊。大少奶奶三言兩語把紹華少爺勸退了,不進軍校。這才是最要緊的。」
陳母點點頭,語氣緩下來:「婉音那孩子倒是個腦子靈活的,人也心善。我看著她呀,什麼都好。就是……」她壓低聲音,「你說她怎麼就不懷呢?補品一天天也沒斷過,怎麼一直沒個動靜?我這心裡真是急也急死了。」
王嬤嬤寬慰道:「可能就是緣分沒到。我看大少爺和少奶奶這蜜裡調油的,應該是快了。」
陳紹衡知道這事的時候,正在解軍裝的扣子。他隨口問了一句:「聽說你給外面那個小丫頭取名字了?」
林婉音正對著鏡子護膚,頭也沒抬:「是啊,怎麼了?」
陳紹衡沒接話。
他把軍裝脫下來掛好,走到她旁邊坐下。沉默片刻,才開口,語氣輕飄飄的:「你倒是上心。」
就這幾個字。臉上沒什麼表情,聲音也平平的。可林婉音太熟悉他了。那點不對勁,她一耳朵就聽出來了。
她立刻放下手邊的瓶瓶罐罐,小跑到他身邊坐下,湊近了歪著頭看他,笑得眉眼彎彎:「你是不是吃醋了?」
「吃醋?」他別開臉,面無表情,「我吃什麼醋?就一個小丫頭片子。」
燈下,他的臉還是那副冷冷的樣子。可眼睛裡那點東西,藏都藏不住。
「哈哈哈……」林婉音往他懷裡一靠,仰著臉看他,「你就是吃醋了!」
陳紹衡沉默了一會兒,伸手把她摟進懷裡。低聲問了一句:「那咱們自己以後有女兒,你打算怎麼取?」
林婉音愣了一下,抬頭看他。
結果她張口就來:「那可太多了,這樣的名字我能取一百個。」
他微微一怔:「比如?」
林婉音掰著手指頭,一本正經地數起來:「桂芬、桂蘭、桂英、秀英、秀珍、秀蘭、玉珍、玉蘭、玉鳳……」
陳紹衡的臉都黑了。
「你這都什麼名兒?」
林婉音一臉無辜:「怎麼了?多好啊,一聽就很有時代特色。」
陳紹衡看著她,一時分不清她是認真的還是在逗他。憋了半天,悶聲丟出一句:「那還不如卓然呢。」
林婉音「噗嗤」笑出聲來,又湊過去看他:「你還說你不是吃醋?」
陳紹衡被她堵得沒話說,伸手把她撈進懷裡,下巴抵在她頭頂:「你就知道氣我。」
林婉音笑得直抖,在他懷裡縮成一團。
過了一會兒,她收了笑,眼睛彎彎的,聲音軟下來:「不過呢,我要是有女兒的話,我不想讓她卓然獨立。」
陳紹衡低頭看她:「為什麼?」
「卓然獨立太累了。要出人頭地,要與眾不同,要活得比別人都用力。」她靠在他胸口,聲音輕輕的,像在說一個藏在心裡很久的念頭,「我想讓她輕輕鬆鬆的,開開心心的。不用爭什麼,不用證明什麼,想笑就笑,想鬧就鬧。」
陳紹衡聽著,沒說話,只是收緊了手臂。
「所以,」她仰起臉,眼睛裡亮晶晶的,像落了兩顆星星,「我要給她取個洋氣點的名字。叫Lucky。」
「拉……什麼?」
「英語裡面有一個詞叫Lucky,就是幸運的意思。」她認真地解釋,一字一頓的,「希望她是個幸運的孩子,不用吃太多苦,不用太懂事,想怎麼活就怎麼活。」
陳紹衡皺了皺眉:「這還是個洋名兒呢?你這些都是從哪兒學的?」
「哎呀,就是隨便亂學的。奶茶店有洋人來買奶茶,我隨便學了點。」她含糊地帶過去,又興致勃勃地往下說,「中文名我也想好了。叫樂顏。」
「樂顏?」他重複了一遍,慢慢品這兩個字。
「嗯。《詩經》里有一句,『巧笑倩兮,美目盼兮』。顏是形容眉眼好看,樂顏就是臉上總帶著笑。」她想了想,「反正就是要開心。長得好看不好看無所謂,但笑起來要好看。」
陳紹衡看著她,好一會兒沒說話。
燈下,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是真的在想那個還沒影兒的女兒。
他忽然伸手,把她往懷裡又帶了帶。
「行吧,就叫樂顏。」
林婉音靠在他懷裡,安安靜靜地待了一會兒,忽然又仰起頭:「誒,你不問問兒子叫什麼?」
陳紹衡聽她問起男孩的名字,神色難得正經起來。
「男孩可不能隨意取。」他靠在床頭,語氣認真,「咱們陳家下一代是『哲』字輩。兒子得按字輩來。」
林婉音聽完這番話,心裡直接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這裡就這點不好。規矩一套一套的。重男輕女這種事,在這個年代就跟天會下雨一樣自然。可她心裡那股氣還是往上拱,忍了又忍,最後還是沒忍住,輕輕「嘖」了一聲。
陳紹衡低頭看她:「怎麼了?」
林婉音一臉無辜:「沒什麼,就是在想,我一定要給女兒取個最好聽的,讓你們那些按字輩排的兒子們都羨慕去。」
陳紹衡忍不住笑出聲來。
笑聲還沒落,門外忽然有人敲門。
「少奶奶。」是馮永年的聲音,恭恭敬敬的,「參議請您去趟書房。」
林婉音一愣。
她嫁進來快兩年了,很少跟這位公公單獨說話。陳父要請她去書房?要幹什麼?
她下意識攥住陳紹衡的手臂,壓低聲音,語氣裡帶了幾分慌張:「完了。你爸肯定是找我算帳來了。我取名字這事兒肯定讓他不高興了。」她越說越慌,整個人往他身後縮,「嗚嗚,阿衡,我不去,我害怕……」
陳紹衡哭笑不得:「怎麼會?」
書房裡,燈亮著。
陳伯榮坐在書案後面,手裡端著一杯茶,不知等了多久。見她進來,他抬了抬下巴,語氣淡淡的:「坐。」
林婉音在他對面坐下,背脊挺直,不卑不亢。
陳伯榮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你那個奶茶店,生意不錯?」
「還行。」
「我聽說了。門口天天排隊。」
林婉音笑了笑:「父親消息真靈通。」
陳伯榮沒接這話,只是看著她,目光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意味,像是在掂量什麼。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問:「你知道咱們家,靠什麼吃飯嗎?」
林婉音愣了一下。她想了想,試探著說:「您和阿衡的軍餉?」
陳伯榮先是一愣。隨即他哈哈大笑起來,笑得眼淚都要出來了。他拿手背抹了抹眼角,哭笑不得地看著她:「婉音啊婉音,你這丫頭……」他搖著頭,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又有幾分真心的好笑,「你說你這生意是怎麼做起來的?你啊,可真是傻人有傻福。」
他收了笑,語氣沉下來:「那點軍餉,夠幹什麼?」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林婉音。窗外夜色沉沉,他的背影在燈下拉得很長。
「咱們陳家,在上海灘的地面上,有一支隊伍。不多,幾千號人。可這幾千號人,每天睜眼就要吃飯,每月閉眼就要發餉。槍要買,子彈要買,馬要吃料,人要穿衣,哪一樣不要錢?」
林婉音聽著,沒有說話。
陳伯榮轉過身,看著她:「我和紹衡的軍餉,是明面上的。真正的進項,在地盤上。」
「灰產?」林婉音想著。
陳伯榮看著她那副表情,估摸著她大概還是沒完全懂透。他走回書案後面,重新坐下,語氣緩了緩:「這些事,本不該跟你說。可你如今不是外人。」
他頓了頓:「你會賺錢。這很好。」
林婉音看著他,等著下文。
陳伯榮從抽屜里拿出一個小盒子,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林婉音打開一看,裡面是幾張紙——地契、房契,還有一張商號的執照。她抬起頭,看著陳伯榮。
陳伯榮語氣平平的,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霞飛路上有間鋪面,空著也是空著。還有兩家商號,是做南貨生意的,這幾年沒什麼起色。」
他停了停:「你要是看得上,就拿去玩玩。該盤活盤活,該關停關停。賺了錢,算你的。賠了……」他看了她一眼,「算我的。」
林婉音怔住了。
她低頭看著盒子裡那些紙,心裡飛快地轉著。公公這是在試探她?還是在考驗她?
她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父親信得過我?」
陳伯榮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點老辣的意味:「紹衡那小子,娶了個會下金蛋的媳婦。我要是放著不用,那才是傻。」
林婉音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她把盒子蓋好,收起來:「那我試試。」
陳伯榮點點頭,又說了一句:「還有件事。」
林婉音看著他。
陳伯榮的語氣緩下來,帶著一點難得的溫和,像是一個普通的父親:「紹衡那孩子,從小被我逼著走這條路。他心裡累,我知道。」
林婉音沒有說話。
陳伯榮看著她:「你對他好,我看得出來。他跟你在一起的時候,眼睛裡有光。」
他停了停,像是在斟酌什麼,最後只說:「這比賺多少錢都強。」
林婉音心裡微微一動。她點點頭,輕聲說:「我知道。」
陳伯榮擺了擺手:「行了,去吧。」
林婉音站起身,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
陳伯榮坐在書案後面,望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什麼。燈光籠在他身上,鬢角的白髮在燈下格外顯眼。
林婉音忽然覺得,這個老頭,也沒有那麼討厭。
回到房間,林婉音把盒子往陳紹衡面前一放。
陳紹衡打開看了,沉默了一會兒,才問:「父親給你的?」
林婉音點點頭。
他看著她,目光複雜,像是有什麼話想說,又咽了回去:「你收下了?」
林婉音眨眨眼:「不收白不收。」
陳紹衡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點無奈,又帶著一點說不清的縱容。他伸手把她拉進懷裡:「你倒是實誠。」
林婉音靠在他懷裡,理直氣壯:「那當然。你爸給的,不要白不要。」
陳紹衡沒說話,只是把她抱得更緊了些。過了一會兒,他忽然開口,語氣裡帶著點探究:「你爸?你們老家都這麼叫人的?」
林婉音這才反應過來,笑得沒心沒肺:「是啊!是啊!我們那裡沒那麼多講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