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份壓下的疑惑，沒過幾天便越發深重，甚至慢慢凝成了一團化不開的疑雲。
這天，陳紹衡又來了店裡。一進門，就看見徐頌意正拿著一疊紙，跟林婉音窩在角落裡嘀嘀咕咕。那紙上畫滿了格子，密密麻麻寫著字，還有幾條他看不太懂的線條和數字。
「這是什麼？」他走過去。
林婉音抬起頭，沖他一笑：「報表。」
「報表？」
「嗯。」林婉音指著那張紙，一條一條講給他聽，「你看，這是上個月的流水，這是成本，這是利潤，這是單品銷量排行。」
陳紹衡低頭看了半天。他看懂了。原味奶茶賣得最多，但全家福單價高，銷售額反而更高。珍珠奶茶也不錯。桂圓紅棗奶茶賣得少，旁邊用紅筆打了個問號，還寫了幾個小字，「是否繼續售賣？」
徐頌意指著另一處：「林姐，你看這個。原味奶茶雖然賣得多，但毛利低。全家福毛利高，可以考慮推一下。桂圓庫存可以清一清，這個月剩了不少。」
林婉音點點頭：「那下個月搞個活動，買全家福送雙份桂圓。」
「行，我去安排。」
陳紹衡在旁邊聽著，一句話插不上。他看看那張紙，又看看徐頌意，這個女人不用算盤，但她用這張紙，把整個店的情況說得清清楚楚。
後來他才知道，徐頌意每個月都給林婉音做一套這樣的報表。月報是基本的，還有周報和季度對比。上面同樣畫著彎彎曲曲的線。
「這是客流趨勢圖。」徐頌意指著一條上下起伏的折線，「你看，這周下了三天雨，客流跌了。周五天晴，又漲回來。說明天氣對生意影響很大，以後可以提前備貨。」
陳紹衡愣住了。客流還能畫成圖？
徐頌意又指著另一個地方：「還有這個，單品生命周期表。你看，珍珠奶茶從開業到現在，銷量一直在漲。但最近一個月有點往下走。」
林婉音若有所思地皺了皺眉：「是不是天氣熱了，喝著有點膩？」
「有可能。可以考慮推個冰飲新品。」
陳紹衡在旁邊聽著，腦子裡嗡嗡的。他私下忍不住問林婉音：「那些……報表，都是徐小姐一個人做的？」
林婉音點點頭：「對啊，她專業就是這個。」
「專業？」陳紹衡皺了皺眉。
「就是……」林婉音想了想，挑了個他能懂的說法，「她學的就是這個。怎麼管帳，怎麼看數據，怎麼算利潤。」
陳紹衡沒再問了。這個徐頌意實在古怪，不會打算盤，但她會的東西，比打算盤厲害多了。
疑雲更重，直到他無意間看到林婉音帶回來的那份《第一季度經營分析報告》，才徹底怔住了。
厚厚一疊，訂得整整齊齊。裡面有表格，有文字，還有那種彎彎曲曲的線。他趁林婉音不在，偷偷昧下了一份。
各月營收對比、各單品貢獻率、客單價分析、回頭客比例、天氣與銷量關係、節日促銷效果評估……他看得眼睛都直了。這些東西他是第一次見，但他看懂了。哪個月賺錢，哪個月虧，哪個東西好賣，哪個不好賣，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他甚至看出了一個問題——六月份的營收比五月份高，但淨利潤反而低了。他翻到後面，徐頌意已經寫出來了：「六月原材料價格上漲，導致毛利下降。建議尋找新供應商，或適當調整售價。」
他愣在椅子上。
她早就看出來了，連建議都寫得明明白白。
他合上那疊紙，坐在書房裡，半天沒動。心裡翻江倒海。這絕不是一個普通賣花女能做到的事，跟周明之前查來的底細，完全對不上號。
他當即喊來周明，神色凝重，語氣帶著幾分不滿：「早前讓你去查那個徐頌意的底細，查透徹了？」
周明一臉不解，連忙回道：「早就查過了，報告也呈給您了，沒什麼特別啊。」
陳紹衡把那份厚厚的報告推到他面前，語氣沉了幾分，帶著質問：「你覺得沒什麼特別？你看看這個。一個棚戶區長大、沒讀過書的賣花女，能做出這種東西？」
周明拿起來翻了翻，眉頭越皺越緊，臉色也變了：「說起來……是有點蹊蹺。這個徐頌意，原名叫王二妮，那一片的人都知道，從小就是這個名字。可來了禧茶之後，突然改叫徐頌意。還有更怪的——她那個家，七八個孩子，飯都吃不飽，沒聽說她念過一天書，也沒學過什麼手藝，早前一直在街頭賣花。」
他翻到某一頁，指著上面的字，壓低聲音：「參座，您瞧，您有沒有發現……這位徐小姐寫的字，跟太太寫的字，很像。」
陳紹衡低頭一看，心頭猛地一跳。確實像。都不是那種規規矩矩的筆畫，缺胳膊少腿的，可自成一體，看著竟有幾分眼熟。原先他以為林婉音把字寫成那樣，是因為她是個外室女，從小沒人管，沒上過什麼學。可如今再看，那些字不像是「寫錯了」，倒像是另一種寫法——另一種他從沒見過的寫法。
周明又補了一句：「還有，她和太太的關係，不像東家和帳房先生。倒像是……認識很久了，總有說不完的話，想法也總能想到一處去，默契得很。」
陳紹衡揉了揉眉心。一團亂麻，理不出頭緒。這個徐頌意，跟婉音一樣，總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地方。她們說的話、做的事，確實和旁人不同。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過了好一會兒才睜開，目光沉下來。
「把這個徐頌意，重新查。你親自去。」他一字一頓，「以後太太那邊，多盯著點。尤其那個徐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