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茶店的姑娘們一夜之間全換了行頭。
統一的夏款新裝:乾淨的白色短袖T恤,利落的藏青色及膝百褶裙,搭配雪白的長襪與小巧的黑皮鞋。一排姑娘站那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敢動彈。
小翠低頭盯著自己露在外頭的半截小腿,耳根紅得快滴血,小聲嘟囔:「小姐,這裙子……也太短了些吧?」
林婉音笑了:「哪兒短了?及膝,剛好。再說你不是穿了襪子嗎?」
小翠悄悄扯了扯裙擺,總想往下拽幾分:「可……露腿了呀,多難為情……」
林婉音走過去,拉著她轉了一圈:「你看看,多好看。清爽利落,幹活也方便。」
小翠盯著鏡子中的自己,眼神複雜得很。
春蘭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口,欲言又止了半天,才小聲嘀咕:「東家,裡面的小衣是不是太……」她不知道該怎麼說。長這麼大,從來沒穿過這種樣式的東西,那兩塊布托著胸口,鼓鼓囊囊的,總覺得哪兒都不對勁。
林婉音拍了拍她的肩:「沒事兒,先穿著,適應兩天就好了。」
第一天,姑娘們一個個縮手縮腳的,走路都不敢邁大步。客人來了,她們低著頭,臉紅紅的,遞奶茶的時候手都在抖。有客人多看了一眼,小翠恨不得把自己藏到櫃檯下面去。
第二天,第三天,還是這樣。
林婉音看在眼裡,什麼也沒說。
直到第四天,店裡來了幾個女學生。一進門就盯著春蘭看,好奇得不行:「這位姐姐,你這衣裳在哪兒做的?」
春蘭當場愣住:「啊?啥?」
女學生指著她的裙子,又指指她的T恤:「這個,還有這個……我們沒見過這樣的,真好看!」
春蘭臉一紅,手指不自覺地攥著托盤邊緣:「是我們東家設計的。」
「你們東家?能見見嗎?」
林婉音剛好從後廚出來。幾個女學生立刻圍上去,嘰嘰喳喳問個不停:「您這衣裳是怎麼想的?」「裙子為什麼做到膝蓋?」「袖子為什麼這麼短?」
林婉音一一答了,語氣輕快得像在聊家常。最後,一個女學生從包里掏出一本畫報,激動地翻開:「您看,您這衣裳,跟畫報上的一模一樣!」
林婉音接過來一看,《北洋畫報》上正好有一款齊膝波浪裙的插圖。她笑了:「是挺像的。」
「我們也要做一身!您告訴我們是哪家裁縫鋪?」女學生們眼睛亮得跟什麼似的,掏出小本子就要記。
從那以後,店裡的姑娘們再也不縮著了。腰挺得直直的,步子邁得大大的,走路都帶風。有時候客人盯著她們看,她們不但不躲,還揚揚下巴,大大方方地讓人看。
這身打扮當真引來了一大波客人。店裡的生意越發紅火。
————
陳紹衡最近有點煩。不是那種天塌下來的大事,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煩。
煩什麼呢?煩那條裙子。
就那麼短一條,剛到膝蓋,露著小腿,走起來一晃一晃的。步子稍微大點,還能隱約瞥見大腿一點邊角。他每次去店裡,看見林婉音也穿著那身衣服,心裡就堵得慌。
今天更堵。
角落裡坐著一桌男人,眼睛卻一直在幾個姑娘身上打轉。小翠走過去送奶茶的時候,那幾個人的腦袋跟著轉,眼珠子直往下瞄。
再看林婉音,一身同款制服,安安穩穩站在櫃檯後收錢。旁邊桌一個男人,目光也黏在她身上,沒挪開過。
他的臉沉了下來。走過去在她旁邊站定,壓著脾氣開口:「這裙子,會不會太短了?」
林婉音頭都沒抬,只顧著算帳:「不會啊,很輕便,很舒服。」
「可那幫男人,總盯著你們看。」他語氣里的占有欲藏都藏不住。
林婉音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角落裡那幾個男人趕緊低下頭,假裝喝奶茶。她笑了:「讓他們看唄。」
陳紹衡眉頭擰成了死結:「讓他們看?」
「嗯。」林婉音終於抬頭看他,一臉坦然,「人家來看,說明咱們的衣服好看,奶茶好喝。看兩眼又不會少塊肉。」
他沒說話。心裡卻窩著一團火。婉音怎麼就一點都不在意?
他不舒服。非常不舒服。
實在忍不了,轉頭喊:「周明。」
「參座?」周明過來。
「以後不要讓那些亂七八糟的人進來。」
周明愣住了:「參座,這……店裡不讓人進來?」
「那些盯著看的,不讓進。」
周明往店裡掃了一圈,滿座的客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誰的眼睛還沒往姑娘們身上飄過幾眼?他又看了看林婉音,心裡直犯嘀咕:這都什麼事兒啊?太太那邊特地讓一群姑娘穿成這樣,不就是想招人進來看。參座倒好,攔著不讓看。這一天天的,活兒真難干。
他硬著頭皮開口:「參座,這……不太好吧?太太那邊……」
「我說了算還是她說了算?」陳紹衡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得周明不敢再吭聲。
林婉音聽見了,一臉無語地看過來:「陳紹衡,你又來了。我這兒開門做生意,誰來都是客。別人要進來我高興還來不及,哪有不讓進的?」
他沉默。嘴唇抿成一條線。
她繼續說,語氣裡帶了幾分無奈:「我就是要讓他們看。越新奇,生意越好。而且……」她指了指旁邊那桌剛進來的幾個女學生,「你看那些姑娘,她們穿的什麼?」
陳紹衡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幾個女學生,穿著跟林婉音差不多的衣裳。白上衣,齊膝裙,白襪子小皮鞋,正嘰嘰喳喳地聊著天。
林婉音笑得篤定:「瞧見沒,這叫流行趨勢。你懂嗎?」
他張了張嘴,半天憋不出一句話。
他不懂什麼叫「流行趨勢」,他只知道那些男人的眼睛不老實。他只知道她是他的人,憑什麼讓別人這麼看。
最後只能氣鼓鼓地轉身走回角落,端起那杯涼透了的奶茶狠狠灌了一大口。
心裡那團火,燒得更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