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一天比一天熱，店裡的原料損耗也跟著水漲船高。
最頭疼的是鮮奶。沒有冷藏保鮮的法子，上午還好好的，到了下午就隱隱發酸。林婉音每天早上讓人去取奶，不敢多取，怕賣不完。可有時候下午突然來一波客人，奶又不夠了，只能眼睜睜看著生意從眼皮子底下溜走。
廚房裡的小料也是老大難。做多了，第二天全餿了，白花花的木薯圓子和紅豆倒進泔水桶，看得人心疼。做少了，下午三四點就斷貨，客人點啥啥沒有，扭頭就走，留都留不住。
徐頌意把帳本往桌上一攤，指著那行紅字，聲音都帶著幾分焦灼：「琳姐，這個月再這麼下去，怕是要虧本了。」
林婉音坐在櫃檯邊，托著腮，眉頭擰成一團，盯著那本帳看了半天，沒說話。
「虧錢還是小事。」徐頌意壓低聲音，神色嚴肅起來，「牛奶壞了容易吃出問題。萬一出個食物中毒，咱們前期攢下來的口碑全崩了。到時候不是虧錢的事，是這店還能不能開下去的事。」
林婉音點點頭，心裡翻來覆去地轉著。
徐頌意又翻了一頁，指著外送那欄記錄：「還有這個。咱們招的那兩個外送小哥，每天挑著扁擔送外賣。效率低不說，這麼熱的天，在外面走一天，跟駱駝祥子似的。雖然他們自己不太在意，可後面三個月高溫天還長著呢，萬一得了熱射病，咱們擔不起這個責任。」
林婉音嘆了口氣，聲音悶悶的：「外送肯定得想辦法優化。可眼下最急的是原料保鮮。這年頭又沒有冰箱……」
「冰塊呢？」徐頌意忽然問，「這年代有冰塊嗎？」
林婉音眼神黯了黯：「有是有，我打聽過。每年冬天，六里橋那邊的農民在稻田裡灌水，等自然結冰，再鑿碎了存起來，用稻草搭成金字塔形的垛子，外麵糊上泥土封死。冬藏夏售，價格倒是不貴。」她頓了頓，皺了皺鼻子，「就是……有點髒。那水是田裡的，雜質多，根本沒法拿來食用。而且從六里橋運過來太遠了，路上損耗也大。」
徐頌意聽完，剛剛燃起的一點希望又滅了，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發出一聲長嘆。
兩個人對著帳本發愁，誰也沒說話。
徐頌意苦笑了一下，半開玩笑地說：「總不能咱倆去造個冰箱出來吧？」
林婉音無奈地攤手，肩膀都垮下來了：「我也不會造啊，我連冰箱原理都不懂。」
正一籌莫展的時候，門口的風鈴響了。
周明帶著幾個弟兄走了進來。自從上次陳紹衡讓他「多盯著點」，周明就隔三差五來奶茶店附近轉轉，有時候帶人巡邏，順道進來坐坐。駐地里熟悉他的兵都知道，跟著周副官出外勤，八成是去太太店裡。幫忙看看場子，在附近巡邏，太太那邊又給吃又給喝，月底還給發獎金，逢年過節還有禮品拿。這樣的好差事，誰不愛跟著出來？
周明跟林婉音打過招呼，在櫃檯邊站定，掃了一眼店裡，覺得有些不對勁。
「太太，今天客人好像少了些？」
林婉音嘆了口氣，把牛奶壞了、小料不敢多做的情況簡單說了說。徐頌意在旁邊補充了幾句，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把這幾天的糟心事倒了個乾淨。
周明聽得眉頭直皺，正要說什麼，身後一個小兵忽然探過頭來。
那小兵年紀不大，瘦瘦小小的，一張黑臉，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大家都叫他大牙。
「太太，您說的這個……我知道怎麼弄。」大牙撓了撓後腦勺，聲音不大，但語氣挺篤定。
林婉音轉過頭看著他。
「我家就住在河對岸，那邊有一家北茂昌製冰廠。」大牙往前湊了湊，「他們用的可不是田裡的水，是自來水，乾淨得很，能直接吃。冰塊都是船運，沿著水路送到市區各個碼頭。咱們這店離蘇州河不遠，完全可以走水路到附近碼頭，再用馬車短駁過來，快得很。」
林婉音聽完，眼睛一下子亮了。
「製冰廠？現在就有製冰廠了？」她聲音都拔高了幾分，一把抓住大牙的胳膊，「大牙，你可真是給我解決了個大問題！」
大牙被她這一抓，臉騰地紅了，訥訥地往後退了一步：「太太您別客氣，我也就是隨口一說……」
林婉音哪還坐得住，當即拉著徐頌意出了門，直奔北茂昌。
過程比想像的順利得多。冰廠規模不小，靠河而建，機器轟隆隆地響著。管事的是個中年男人，聽說是來買冰的，倒也不意外，領著她們往裡走，指著一排排整整齊齊的大冰塊。
「整塊的，每塊一百斤左右。每天送一次，一個月十塊錢。」
林婉音摸了摸那冰塊，涼絲絲的，乾乾淨淨，透著一股清冽。
十塊錢一個月，不貴。問題是——冰塊到店之後放哪兒？總不能堆在地上，化了之後水淌得滿屋都是。
回去的路上，林婉音一直沒說話，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
到了店裡，她站在櫃檯後面，盯著桌面發了半天呆。
忽然，林婉音一拍桌子，把徐頌意嚇了一跳。
「有了！」她眼睛亮得驚人，抓起桌上的紙筆就畫起來，「頌意，你過來看，我們是不是可以做這樣一個柜子？」
徐頌意湊過去，看著她在紙上飛快地畫出一個長方形的柜子，分成上中下三層。
「上下層放冰塊，中間層放需要冰鎮的食材。柜子內壁貼上油紙，防止滲水。柜子做大一點，多分幾個隔層。」林婉音越畫越快，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底部開個孔，接根管子通到外面或者桶里，冰融化後的水直接排走……」
她放下筆，抬起頭，嘴角彎起來：「這不就是一個冰箱嗎？」
徐頌意盯著那張圖看了幾秒，忽然「啪」地一拍巴掌，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縫：「琳姐，你也太厲害了吧！這都能想出來！」
林婉音也笑了，往椅背上一靠，長長地舒了口氣：「那就這麼辦。明天就找木工打柜子。」
徐頌意拿起那張圖，又端詳了一遍，越看越覺得靠譜：「這要是做成了，咱們不光能解決鮮奶的問題，以後還能冰鎮飲料賣。大熱天的，一杯冰奶茶端上去……」
她沒說完，兩個人對視一眼，同時笑出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