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櫃很快打好了。
整塊冰每天一早送到，直接塞進木製冰箱裡。一塊完整的冰，在裡頭能撐上一整天，融化時冷氣絲絲縷縷地滲出來。林婉音拿溫度計測過，中層溫度能維持在十度上下，保鮮一天綽綽有餘。唯一的麻煩是每天得換冰——第二天送冰的來了，得先把頭一天的殘冰清掉，再換上新的，循環往復。
林婉音沒止步於此。她又讓木工師傅打了幾個簡單的架子。四根方木做底座，中間橫著幾根木檔，剛好能托住冰塊。後面加了斜撐，防止往前倒，底部擱一個接水盤。整個造出來，跟現代的立式空調似的，模樣雖然粗笨，但管用。
後廚放一個，前廳每三張桌子中間擱一個。林婉音又給店裡裝了幾台電扇。這年頭電扇在上海已經很普遍了，不算稀罕物。她把架子擱在電扇正下方，冰塊豎著碼好，塊與塊之間留出縫隙。電扇一開，風從冰塊表面掃過去，帶起冷氣，吹出來的就是涼絲絲的冷風。不到半個鐘頭，整個店裡的溫度就降下來了。
徐頌意站在風口，感受著涼風從臉上拂過，眯著眼笑了：「這不就是空調了嘛？雖然沒有那麼涼快，但也差七不差八了。咱們這樣的店，怕是全上海也是獨一份吧？」
最開心的要數廚房裡的李嬸她們。廚房夏天最是難熬，爐火一開，熱浪撲面，站一會兒就汗流浹背。現在冰架子一架，電扇一吹，廚房倒也成了涼快的地方。李嬸一邊揉面一邊樂呵呵地說：「東家，您這腦子是怎麼長的？這法子都能想出來。」
林婉音笑了笑，指著接水盤說：「這化了的水也不要浪費，涼快，不燙手。你們拿來洗抹布、洗拖把，或者給門口的花草澆澆水，都行。」
大嬸們聽了都高興，幹活更帶勁了。
徐頌意從門口探進半個身子，手裡拿著粉筆，眼睛亮亮的：「琳姐，咱們店裡是不是該提供加冰服務了？客人可以選加冰、去冰、常溫。」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想到一句GG詞——『清涼一夏，加冰不加價』。你覺得怎麼樣？」
林婉音想了想，嘴角彎起來：「行啊，寫上去吧。」
徐頌意應了一聲，轉身跑到門口的黑板前，踮著腳，一筆一划地寫起來。粉筆字寫得不算漂亮，但每個字都端端正正的，透著股認真的勁兒。
自從店裡有了這些土製冰箱和土空調，生意確實回來了。每天座無虛席，門口還排著隊。以前客人大多是買了奶茶就走。現在不一樣了，大家都喜歡坐著堂食。涼風習習，奶茶冰鎮，往那兒一坐就不想動。有人說這店比家裡還舒服，也有人說全上海都找不出第二家這樣的地方。
最誇張的是夜裡。明明兩點就打烊了，可還有人賴在位置上不肯走。有的趴在桌上睡著了，有的歪在椅子上打盹，趕都趕不動。春蘭每天打烊時都得挨桌叫人，聲音從溫柔到提高，從提高到無奈，有時候還得板著臉，人家才不情不願地起身。
「東家，昨晚又有人睡在角落裡了……」每天早上，春蘭苦著臉來報。
林婉音往角落裡看了一眼，嘆了口氣：「下次實在叫不醒，就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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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最近一進奶茶店，後脊就發涼。
不是怕參座，是怕徐頌意。只要他前腳跨過門檻，後腳就能聽見她的聲音從某個方向脆生生地飄過來：「周明，敲冰！」每天送來的整塊冰一百斤重，得人力敲碎了才能用。店裡誰有空誰上，可徐頌意的眼睛就跟裝了雷達似的，只要他在，那「誰有空」就自動變成了「周明有空」。
周明也不推辭，找了把錘子，蹲在門口，認認真真地敲。冰塊碎渣四濺，濺到他手上，涼絲絲的，他也不在意。敲完一堆，堆在桶里備用，再敲下一堆。
徐頌意就托著腮，坐在旁邊看。
不是看冰，是看他。
她的目光從周明的側臉慢慢滑到他的眉骨，從他挺直的鼻樑滑到他抿著的嘴唇。他低著頭幹活，睫毛在眼下投了一片淡淡的陰影，額角沁著薄汗，衣領被汗浸濕了一小塊，貼在脖子上。他抬手擦了把汗，袖子往上一蹭，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臂。
徐頌意咽了口唾沫。
林婉音從櫃檯後面走過來，看見她那副痴迷的樣子，伸手在她腦袋上敲了一記。
「哎喲！」徐頌意捂住頭，瞪大眼睛，「琳姐，你幹嘛？」
「快把你那副流口水的樣子收一收。」林婉音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我告訴你啊，你這身子，現在才十五歲。談戀愛都算是早戀。」
徐頌意揉了揉腦袋，目光又黏回周明身上，嘆了口氣，幽幽地說：「琳姐，可我的心理年齡已經二十六了啊。你是不知道，我從小家裡管得嚴，大學四年愣是沒談過戀愛。好不容易熬到畢業工作了，心想總算能談戀愛了吧？結果公司里那些人，眼裡只有競爭對手，哪有談情說愛的。後來好不容易辭了職，正打算好好找個人談一場，結果一眨眼——就來這兒了。」
她說著說著，聲音低下去，帶著幾分惆悵。
林婉音沒接話，只是站在旁邊，看著她。
徐頌意又看了周明一眼，忽然笑了，聲音拔高了幾度，帶著點痴痴的味道：「琳姐，你說他怎麼長得那麼帥啊？純天然帥哥，一點都沒加工過的那種。你看他眼睛，長得也好看，鼻樑也挺，還有……」她眯著眼，目光往下掃了掃，「他身材一定不錯。我猜他一定有腹肌。哈哈哈哈。」
她笑得很開心，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小翠不知什麼時候湊了過來，一臉八卦：「徐小姐，你看上周副官了呀？要不要我去幫你打聽打聽？」
徐頌意眼睛一亮：「你這都能打聽到？」
小翠壓低聲音，說得頭頭是道：「陳公館廚房的劉婆子、何嬸子，啥都知道。只要是住在公館裡的人，她們都一清二楚。周副官是貼身副官，不像別的兵住兵營，他跟著少爺每天住在公館裡，所以她們肯定知道。」
她頓了頓，又歪著頭，一臉不解：「不過，徐小姐，你為什麼看上他了呀？周副官看著好像個木頭樁子，一板一眼的……」
徐頌意一聽這話，立刻惱了：「他哪兒像木頭樁子了？明明那麼帥！人家那是低調，不張揚。男人就該這樣，少說話，多做事。連敲個冰都敲得那麼帥，你到底會不會欣賞啊？」
小翠被噎得縮了縮脖子，小聲嘀咕：「好好好，他帥他帥，敲冰都帥……」
林婉音看著兩人智商掉線的樣子，搖了搖頭，轉身回了櫃檯。
周明正在敲冰，忽然覺得後腦勺發燙。
他抬起頭，正好對上徐頌意的目光。那雙眼睛直直地盯著他，一眨不眨，嘴角還掛著沒收住的笑。他被看得有點發毛，手裡的錘子頓了一下。
「徐小姐，您……有事？」
「沒事。」徐頌意托著腮，笑眯眯的，「你繼續，你繼續。不用管我，我就是欣賞一下勞動人民的美。」
周明低下頭繼續敲，可那目光還落在他身上，像兩團小火苗，燒得他後背熱乎乎的。他不自在地動了動肩膀，又忍不住抬頭看了一眼。她還在看他。
他趕緊低下頭，耳朵尖微微泛紅。
這個徐小姐，確實問題很大。回去得跟參座匯報——得好好盯著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