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茶店的洋人客戶越來越多了。
起初林婉音沒太在意，只當是多了一些客人，多賣幾杯奶茶。但日子久了，她發現了一件有意思的事——這些洋人在店裡說話，幾乎不避人。
他們覺得周圍的中國人聽不懂。
也確實聽不懂。林婉音掃一眼店裡，能說英語的中國人，大概只有徐頌意和她自己。徐頌意還是個半吊子。
洋行職員坐在吧檯邊等奶茶的時候，跟同伴抱怨：「Cotton prices are going crazy. The new tariff policy is a nightmare.」（棉花價格瘋了。新關稅政策簡直是噩夢。）
兩個洋人太太坐在窗邊喝楊枝甘露，聊著家長里短，突然就拐到了正事上：「My husband says the consulate is worried about the situation up south. They’re advising families to have contingency plans.」（我丈夫說領事館對南邊的局勢很擔心，建議家屬做好準備。）
海關的小職員邊喝奶茶邊跟女朋友發牢騷：「The new import tax kicks in next month. Everything’s going to get more expensive.」（下個月新進口稅就生效了，什麼都要漲價。）
林婉音在店裡來回走動，臉上帶著溫和的笑，耳朵卻一個字都沒漏掉。棉花、關稅、領事館、南邊的局勢、進口稅……這些話她聽在耳里，記在心裡。有些暫時用不上，但說不定哪天就有用了。
那天下午，一個滙豐銀行的英國職員走進來，跟同事坐在角落裡。兩個人用英語低聲聊著什麼。林婉音給他們端奶茶過去的時候，隱約聽見那個叫史密斯的男人說：「Silver policy is about to change. The bank is already preparing internal guidance.」（銀元政策要變了，銀行已經在準備內部指導意見了。）
同事皺了皺眉：「So soon? I thought they』d wait until next year.」（這麼快？我還以為他們會等到明年。）
史密斯搖了搖頭：「No. The government is under pressure. They need currency devaluation to boost exports. Mark my words, you』ll see a significant drop in the short term.」（不。政府有壓力，需要貨幣貶值來刺激出口。你記住我的話，短期內，你會看到明顯的下跌。）
林婉音把奶茶放在桌上，沒有立刻走開。她裝作整理旁邊的糖罐，側耳聽著。
史密斯看了她一眼，住了嘴。
林婉音抬起頭，笑了笑，用流利的英語輕聲問道：「Mr. Smith, I heard there’s going to be a change in the silver policy. Is that true?」（史密斯先生，我聽說銀元政策要變了，是真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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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密斯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這個中國女人能聽懂，還能說得這麼順。他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Between you and me, the bank is advising clients to convert silver into foreign currency. The government is going to devalue. I』ve already converted everything I have. If I were you, I』d do the same.」（私下說，銀行已經在建議客戶把銀元兌換成外幣了。政府準備貨幣貶值。我已經把自己所有的錢都換了。如果我是你，我也會這麼做。）
林婉音點了點頭，笑著說謝謝，「Another milk tea? On the house.」（再來一杯奶茶？我請客。）
史密斯笑了：「You know the way to a man’s heart.」（你知道怎麼收買男人的心。）
晚上，陳紹衡在書房看文件。林婉音端了杯茶進來，放在他手邊，沒有像往常一樣轉身離開，而是靠在書桌邊，語氣隨意地開口：「今天店裡來了個滙豐的先生，跟我說了一件事。」
陳紹衡抬起頭，看著她：「什麼事？」
「他說銀元政策要變。政府打算讓銀元貶值。」
陳紹衡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貶值？怎麼個貶法？」
「具體怎麼操作他也沒細說。」林婉音的語氣還是淡淡的，「但他說了一句話——國際市場白銀價格一直在跌，中國是銀本位，銀價跌了，銀元自然就跟著不值錢了。政府現在財政吃緊，與其被動挨打，不如主動往下調。反正都是跌，早跌還能刺激出口，讓外國人多買咱們的東西。」
陳紹衡放下手裡的文件，認真看著她。
「滙豐內部已經在建議大客戶把銀元換成美元或者英鎊了。」林婉音說，「我建議你把手裡的銀元也換一部分。最近可能要變。」
陳紹衡靠在椅背上，盯著她看了一會兒：「你就隨便聽一個銀行職員說的？這做得准嗎？」
「他是滙豐銀行外匯交易部的副經理，不是櫃檯後面的小職員。」林婉音說，「而且他說的是他們行里高層的動向，不是他自己的猜測。」
陳紹衡還是猶豫：「換外匯不是小事，萬一不准……」
「你少換一點試試嘛。」林婉音說，「先換四成，就算虧也虧不到哪去。但如果真像他說的那樣，你手裡的銀元貶值了，那損失的可不是小數目。」
陳紹衡想了想，點了點頭：「行，我明天找人問問。」
他沒有完全相信，但還是去打聽了一圈。結果發現，消息靈通的幾個江浙商人已經在悄悄換外匯了。他回來看了林婉音一眼，沒說什麼，但第二天讓周明去滙豐開了一個外幣帳戶。
沒過幾天，銀元果然跌了。陳紹衡換的那四成，不僅沒虧，還賺了一筆。
他回來看著林婉音，眼神變了。
那天晚上，他在飯桌上突然說：「那個滙豐的史密斯，消息倒是准。」
林婉音夾了一筷子菜，淡淡道：「人家吃那碗飯的嘛。」
陳紹衡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過了一會兒，他又問：「洋人說話，你都聽得懂？」
林婉音筷子頓了一下。她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心裡咯噔一下。她硬著頭皮說：「奶茶店洋人常來，時間久了，多聽多說，很快就能學會。就算是聽不懂，用手比劃比劃也總能明白意思。再說他們也能說一點中文。」
陳紹衡沒接話，只是看著她。
林婉音被他看得心裡發毛，又補了一句：「其實我嫁給你之前，三哥教過我一些。那時候在林家沒什麼事情做，就跟著三哥學了點。」
說完她自己都覺得心虛。一個謊言，往往需要用另一個謊言覆蓋，往後只會越來越多，總有一天會撐不住。但眼下沒有別的辦法，只能這麼說了。她心裡想，這樣說總該打消他的一些疑慮了吧？要不然她這樣一個鄉下長大的庶女，會洋文確實不合理。
陳紹衡沉默了一會兒，又說：「聽周明說，現在洋人來店裡，都是那個徐小姐招呼的？她一個棚戶區長大的也會洋文？不是說沒上過學嗎？誰教她的？你？」
林婉音深吸一口氣，放下筷子：「頌意之前是不會。但她腦子好使，學什麼都快。而且也不是完全沒上過學，只是家裡窮，斷斷續續上了些。再說了，點單嘛，說來說去就那麼幾個詞，很快就能學會。」
陳紹衡看著她，沒說話。過了好一會兒，他點了點頭，端起碗繼續吃飯。
林婉音低下頭，扒著碗裡的飯，食不知味。她不知道他信了還是沒信，可她心裡清楚，那些話漏洞百出，一個謊言疊著一個謊言，總有一天會兜不住。
她抬眼又看了他一眼——這是糊弄過去了，還是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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