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紹衡最近忙得腳不沾地。
南方軍雖未打過來,但暗地裡已經開始滲透。他接到密報,手下有個營長跟南邊有書信往來,涉嫌通敵。不能公開抓,怕引起恐慌;也不能不管,怕關鍵時刻被捅刀子。於是暗中調查、布控、設局。這幾天他天天在駐地盯梢,親自審問,連家都不敢回,怕走漏風聲。前前後後七八天,都住在軍營里,換洗衣服都是讓周明送去的。
今天剛從駐地回來,屁股還沒在書房坐熱,周明又進來通報:周邊幾個縣鬧起了土匪,還有農民抗租、搶糧的,地方政府壓不住,求他出兵。他派了兩個連去彈壓,可這種事按下葫蘆浮起瓢,這邊剛平,那邊又起,煩得他直揉眉心。
周明又道:「門外來了個人,說要見您。等了好一會兒了。」
陳紹衡頭都沒抬:「不見。就說我不在。」
「他說他叫鄭遠川,是您的老相識。」周明頓了頓,「還帶了……不少人。」
陳紹衡手裡的筆停了。
鄭遠川。這個名字讓他愣了一瞬,隨即猛地站起身:「人在哪兒?」
「在大門外頭。他說……」
話沒說完,陳紹衡已經出了書房。
大門外,街道兩旁,梧桐樹正長得茂盛,濃密的綠葉在午後的陽光下投下一片片清涼的樹蔭。蟬鳴聲從枝頭傳來,一陣接一陣,吵得人心煩。
鄭遠川就站在那棵老梧桐底下。
他穿著灰撲撲的單薄軍裝,袖子卷到小臂,領口敞著兩顆扣子,露出曬得發紅的脖頸。人瘦了一圈,顴骨都凸出來了,下巴上是幾天沒刮的胡茬,額頭上還掛著汗珠,眼睛卻還是亮的。
看見陳紹衡出來,他咧嘴笑了。
「紹衡。」
陳紹衡快步走過去,在他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後一拳捶在他肩上:「你他媽還活著?」
鄭遠川被捶得晃了晃,沒躲,反而笑得更開了:「活著。就是差點……」
陳紹衡往他身後看了一眼。街道拐角處,影影綽綽站著不少人。穿著各式各樣的衣裳,有軍裝,有汗衫,有打著補丁的短褂,有卷著袖口的布衣,擠在一起,像一群被日頭曬蔫了的逃荒人。他們沒往這邊湊,只是遠遠地看著,眼神里透著疲憊和不安。
陳紹衡收回目光,看著鄭遠川:「多少人?」
「三千多。」鄭遠川的聲音低下去,「能跑的,都跟著我跑出來了。」
三千多。陳紹衡沒說話,只是又看了他一眼。鄭遠川的眼神里有東西——不是哀求,不是訴苦,而是一種「我就知道你在這兒,我就來找你了」的坦然。
「進來說。」陳紹衡說,「外面熱。」
書房裡,一台老式電風扇嗡嗡地轉著,銅盆里的冰塊絲絲冒著涼氣。
鄭遠川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接過周明遞來的涼茶,一口氣灌了半碗,才長長地出了口氣。
「舒服。」他說,「這一路,嗓子都快冒煙了。」
陳紹衡坐在對面,看著他。舊軍裝已經脫了,搭在椅背上,露出裡面被汗浸濕的灰布衫,領口敞著,袖口卷到小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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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福建過來的?」陳紹衡問。
「嗯。」鄭遠川點點頭,「七月二十走的,走了一個多月。」
「一個多月?」
「路上不好走。」鄭遠川放下茶碗,「到處是潰兵,到處是關卡。有時候繞路,有時候硬闖。好幾回,我都以為到不了這兒了。」
陳紹衡沉默了一會兒:「福建那邊,到底什麼情況?」
鄭遠川抬起頭,看著他。那眼神讓陳紹衡心裡一緊。
「沒了。」鄭遠川說,「全沒了。」
「怎麼說?」
「周英民跑了。」他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南方軍打進來的時候,他跑得比誰都快。部隊散了,有的被繳了械,有的自己散了,有的……被收編了。」
「你呢?」
「我不想被收編。」鄭遠川說,「來的那個是黃埔的,說話拿腔拿調,看我們跟看叫花子似的。我琢磨著,這種收編,進去也是當炮灰。」
陳紹衡點點頭,沒說話。
「我就帶著還能動的,一路往北走。」鄭遠川說,「走到浙江,有人說上海這邊還有老熟人。我就想,來碰碰運氣。」
他看著陳紹衡,忽然笑了:「運氣還不錯。」
陳紹衡也笑了,很輕。
「三千多人,你打算怎麼安置?」他問。
「聽你的。」鄭遠川答得很快,「我是來找你的,不是來給你添麻煩的。你讓我往東,我不往西;你讓我打哪兒,我打哪兒。只要能給弟兄們一口飯吃,幹什麼都行。」
陳紹衡看著他。這話說得太乾脆,太不給自己留餘地。可他知道,鄭遠川不是那種會低聲下氣求人的人。他能說出這話,說明是真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
「你那些弟兄,現在在哪兒?」
「在城外。」鄭遠川說,「我沒敢都帶進來,怕給你惹麻煩。就帶了幾個親信,剩下的在郊外等著。」
陳紹衡站起身,走到窗邊。窗外,街道乾淨整潔,偶爾有汽車駛過,穿著體面的洋人和買辦在街上走。遠處,他能看見那些低矮的屋檐和濃密的樹蔭,再往外,就是鄭遠川那三千多人棲身的地方。
「紹衡。」鄭遠川在身後叫他。
陳紹衡沒回頭。
「我知道這讓你為難。」鄭遠川的聲音低下來,「三千多人,不是三千隻螞蟻。要吃要喝要住,哪兒都是錢。你要是實在沒辦法,我就再想別的轍。」
陳紹衡轉過身:「你想什麼別的轍?」
「你別誤會。我來找你,不是來吃白食的。」鄭遠川說,「路上我就琢磨好了。這三千多人,不能全壓你身上。我打算分一半出去。」
陳紹衡挑眉:「分哪兒去?」
「四川。」鄭遠川說,「我在福建的時候,認識一個做鴉片生意的商人,四川那邊門路熟。他說那邊地廣人稀,種罌粟的不少,只要有人有槍,就能插進去。」
他頓了頓:「我想派一千五百人去四川,找塊合適的地,開荒種煙。等開春收了,就能弄一筆錢回來。剩下的跟著我,聽你調遣。這樣兩邊都顧著,總比全擠在上海等米下鍋強。」
陳紹衡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絲複雜的情緒:「你倒是想得遠。」
鄭遠川苦笑:「不是想得遠,是沒辦法。咱們這種人,手裡沒人沒槍,就是等死的命。有人有槍,沒糧沒餉,也是等死的命。得自己找活路。」
陳紹衡沉默了一會兒:「四川那邊,穩妥嗎?」
「這世上哪有穩妥的事。」鄭遠川說,「但總比乾等著強。種鴉片這買賣,來錢快。只要熬過這一冬,開春就能見著回頭錢。」
陳紹衡想了想:「那就這麼辦。你那一千五百人,我幫你籌點路費。上海這邊,剩下的跟我擠擠,總能撐過去。」
鄭遠川抬起頭,看著他。陳紹衡沒躲他的目光。
「一千五百人,我能安置。」他說,「但有個條件。」
「你說。」
「得聽我的。」陳紹衡一字一頓,「不是客客氣氣地商量,是軍令如山。我讓你往東,你不能往西;我讓你打哪兒,你不能猶豫。能做到嗎?」
鄭遠川看著他,忽然笑了。
「紹衡,」他說,「咱們認識多少年了?」
陳紹衡想了想:「從保定軍校算起,快十二年了。」
「十二年。」鄭遠川點點頭,「你就說說,我什麼時候不聽你的?」
陳紹衡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還真是。保定軍校的時候,鄭遠川比他低一屆,兩人因為一場打架認識。後來一起混部隊,一起升遷,一起打過仗,一起逛過窯子。再後來各奔東西,他來了上海,鄭遠川去了福建,就再沒見過面。可十二年過去,這個人還是這個脾氣。闖了禍來找他,遇到難處來找他,走投無路了,還是來找他。
「行。」陳紹衡說,「留下來的人,我收了。
鄭遠川站起身,鄭重其事地給他敬了個禮。
陳紹衡擺擺手:「別來這套。先把人安頓好再說。」
陳紹衡走到門口,叫周明:「去告訴小廚房,加幾個菜,把我那瓶好酒拿出來。再派人去奶茶店跟太太說一聲,家裡有故人來訪,讓她晚上早點回來吃飯。」
又回頭看著鄭遠川:「今晚先住我這兒。明天一早,帶我去見見你那三千弟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