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經深了。林婉音靠在床頭看帳本,一頁一頁翻得仔細,偶爾用鉛筆在邊角做個記號。
陳紹衡擦著頭髮走進來,髮絲還潮著,在燈下泛著微微的水光。他隨手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反手關上門,走到床邊,低頭看著她。燈影下,他的眼神跟平時不太一樣,說不上來是什麼,比往常更沉、更重,像下了什麼決心。
他坐下來,伸手去攬她的腰。林婉音下意識地往旁邊挪了挪。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
「怎麼了?」他問,聲音不高。
「沒什麼。」她低著頭繼續翻帳本,語氣淡淡的,「今天累了。」
陳紹衡看著她的側臉。燈影下她的睫毛低垂著,嘴角抿成一條線,像是刻意迴避什麼。他伸手把帳本從她手裡抽走,扔到床頭柜上。
「阿衡……」
「別看了。」他的聲音沉下來,又伸手去抱她。
林婉音下意識地用手抵住他的胸口,想推開,可他紋絲不動。她的手推在他硬邦邦的胸膛上,像推一堵牆。
「你幹什麼呀?」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慌。
「你昨天也累了,前天也累了。」他盯著她的眼睛,語氣帶著一絲不耐煩,「你到底怎麼了?」
林婉音看著他,腦子裡飛快地轉著,得找個理由才行。前陣子由著他胡鬧也就罷了,可這幾天實在太危險了。
他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問:「是不是日子不對?」
她的手一頓。
「什麼日子不對?」她裝傻,但聲音里已經帶了一絲心虛。
「你別以為我不懂。」他靠過來,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前些天你都好好的,這幾天突然就不行了。是不是……這幾天更容易懷上?」
林婉音心裡猛地一跳。她沒想到他會知道這個。
「你聽誰說的?」她下意識地問。
「這還用聽誰說?」他坐到床邊,目光直直地看著她,一字一頓,「這個月,不許再躲我。」
他又伸手來摟她,開始解她睡袍的系帶。
「誒,你別……」林婉音用力推他,可他根本不理會,一隻手已經扯開了她睡袍的領口,往下一拉,露出一截白膩的肩頭。她心頭一緊,聲音也拔高了:「陳紹衡,你大晚上的發什麼神經!」
「我想過了。」他沒再勉強,但聲音穩穩噹噹的,語氣沉沉,沒有商量的餘地,「這個月,你得懷上。」
林婉音愣了一下,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說什麼?」
「我說,這個月要讓你懷上。」
她看著他,半天沒反應過來。他不是在開玩笑,臉上沒有半分笑意,眼睛裡有一種她沒見過的東西——不是溫柔,不是寵溺,而是一種不容分說的強硬,甚至帶著一點她說不清的急切。
「陳紹衡,你發什麼瘋?」她往後縮了縮,拉緊睡袍的領口,「生孩子的事,咱們不是商量好了嗎?過兩年再說。」
「過兩年?」陳紹衡的聲音也高了,眉頭擰起來,「為什麼要過兩年?你到底在等什麼?」
林婉音被他噎住了。她張了張嘴,想說「旗艦店要開業」,想說「我忙不過來」,想說「我還小」。可她知道,這些理由在他那兒,都不是理由。
「我不管你在等什麼。」他的聲音低下來,但語氣更硬了,「這個月,你必須懷上。」
林婉音看著他,忽然覺得有點好笑。不是真的好笑,是被氣笑的。他以為生孩子是下命令?他以為她說懷就能懷?
「陳紹衡,你講不講道理?」她的聲音在發抖,「我現在忙成這樣,旗艦店下個月就要開業了,你讓我這時候生孩子?」
「你什麼都不用管,不用做。」他的語氣緩了一點,但還是硬的,「奶茶店的事,你喜歡,我不攔著。你想開分店也好,想搞那個什麼旗艦店也好,隨你。你什麼都不用放下。」
他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讓自己的話聽起來更合理:「孩子的事,你只需要讓他安安穩穩在你肚子裡待十個月。等出來了,母親那邊會安排好一切——奶媽、丫鬟,該有的都會有,不用你操一點心。有這個孩子,沒這個孩子,對你都不影響。你該做什麼還做什麼。」
林婉音看著他,胸口堵得慌。他說得那麼理所當然,好像生孩子就是往她肚子裡擱一個東西,十個月後取出來,完事了。不疼,不累,不影響她任何事。
她忽然覺得有點想哭,又哭不出來。
她深吸一口氣,把湧上來的那股火壓下去,試圖跟他講道理:「阿衡,生孩子是個很複雜的事,不能那麼隨意。這不是十個月的事,是一輩子的事。孩子生下來,我能不管嗎?我能當沒這回事嗎?」
「我說了,母親會安排……」
「那是你母親安排,不是我!」她的聲音高起來,眼眶泛紅了,「孩子是我的!我生的!你讓我不管?你讓我當沒生過?怎麼可能呢!」
陳紹衡看著她,眉頭皺得更緊了。他不理解她為什麼生氣。他自認為已經想得夠周全了——請最好的洋大夫,不讓她疼;不攔著她做生意;孩子有人帶,不用她操心。她還想怎樣?
「那你到底要怎麼樣?」他的聲音也硬了起來。
「我不要怎麼樣。」林婉音別過臉,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她忍著沒掉下來,「我就是不想現在生。我才十八歲,我有自己的事要做。孩子的事,過兩年再說。」
陳紹衡看著她,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你是不是……」他頓了頓,聲音澀澀的,像從喉嚨里擠出來的,「從來沒想過跟我過一輩子?」
林婉音愣住了。
「你從一開始就在防著我。」他看著她,眼眶有點紅,但臉上還是那副冷硬的表情,「你真當我不知道?」
屋裡安靜下來。燈影晃晃的,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隔著一道看不見的縫隙。林婉音低下頭,手指攥著被單,攥得發白。
「阿衡,我不是……」
「你是。」他打斷她,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石頭一樣砸過來,「你算日子、找藉口、躲著我。你以為我不知道?」
林婉音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她抬起頭,看著他。他的眼睛裡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質問,而是一種被人從心裡推出去的、無處安放的委屈。
她忽然覺得鼻子很酸。她想解釋,可解釋什麼呢?說她來自未來?說她怕生了孩子就再也回不去了?說她一直覺得這個世界不屬於她?這些話,她說不出口。說出來,他也不會信。
她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深吸一口氣,靠進他懷裡,聲音軟下來,帶著一點顫:「阿衡,我不是不想跟你過一輩子。我只是……還沒準備好。」
陳紹衡沒說話。他低下頭,捏住她的下巴,吻上來。吻得很重,帶著一種近乎懲罰的力度。
「你什麼都不用準備。」他在她唇邊低語,聲音悶悶的,「一切交給我。」
他把她壓倒在床上,雙手握住她的手腕,舉過頭頂。林婉音掙了一下,沒掙開。
他低下頭,吻了吻她的發頂,聲音低下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這個月,試一試……好不好?」
林婉音閉上眼,靠在他胸口,聽著他沉穩的心跳。她的手無意識地攥著他的衣角,攥了又松,鬆了又攥。
「好。」她的聲音輕輕的,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她睜開眼睛,目光落在梳妝檯的方向。那抽屜里,有她一直沒用的避胎藥。
他把她摟得更緊了,下巴抵著她的發頂,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這才對。」他說。
林婉音沒說話。她靠在他懷裡,閉著眼,心裡想的卻是另一件事——明天得早點讓小翠去熬藥。也不知道那藥的效果到底怎麼樣。她不知道自己能瞞多久。但她知道,她不能現在生孩子。
至少,得等旗艦店穩定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