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翠從林婉音手裡接過那包黃紙包的藥時,並沒有覺得有什麼特別。紙包不大,用棉線扎著,上面貼著永和堂的標籤。
她揣進懷裡,往廚房走。
廚房裡正忙著準備早飯。劉婆子蹲在灶前添柴,孫嫂在案板上切菜,小丫頭春杏蹲在地上剝豆子。幾個人各忙各的,誰也沒留意她。
小翠找了個小砂鍋,解開棉線,將藥包打開。
紙包一拆,一股刺鼻的氣味猛地衝出來。那不是普通草藥那種苦澀的藥香,而是一股說不上來的怪味——像陳年的鐵鏽,混著爛泥里的苦艾,還有濃重的腥氣。她皺了皺眉,把藥材倒進鍋里,添了三碗水,蓋上蓋子,擱到灶上。
火一燒,那氣味就更濃了。
孫嫂先聞到。她手裡的菜刀頓了一下,抬起頭四處嗅了嗅:「什麼味兒?」
劉婆子也抬起頭,鼻子抽了兩下,眉頭擰起來:「小翠,你在熬什麼?」
「小姐的藥。」小翠蹲在灶前,頭也沒回。
劉婆子放下火鉗,走過來掀開鍋蓋看了一眼。湯藥已經翻滾起來,深褐色的液體咕嘟咕嘟冒著泡,上面浮著一層細碎的沫子,氣味比剛才更沖了。
「這是什麼藥?」劉婆子捂著鼻子,把鍋蓋蓋上,「聞著怎麼這麼邪性?」
「傷風藥。」小翠說,「小姐昨晚上著了涼。」
又過了半個時辰。鍋里的藥湯收成了一碗水,小翠撤了火,拿抹布墊著手,把藥汁倒進一隻白瓷碗裡。深褐色的湯汁濃得像墨,上面飄著一層細碎的渣滓,那股鐵鏽味混著苦艾的澀,直往鼻子裡鑽。
劉婆子湊過來,拿筷子撥了撥鍋里的藥渣。她的筷子夾起一條黑褐色的東西,仔細看了看,臉色一下子變了。
「水蛭。」她把那條東西撥到灶台上,又在藥渣里翻了翻,「這是虻蟲,還有蚯蚓——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
孫嫂也湊過來看了一眼,倒吸一口涼氣:「這藥也太邪性了。太太是生了什麼病?怎麼盡開這些東西?」
劉婆子轉過頭看著小翠,滿臉疑惑:「這藥是誰開的?你見過大夫沒有?」
小翠被問住了,端著藥碗的手微微發緊:「我……我沒見過大夫。小姐直接給的藥包。」
「那你可得問清楚了。」劉婆子壓低聲音,「水蛭、虻蟲這些東西,都是破血的。不是大病,誰敢用這些?你別糊裡糊塗給你家小姐喝出毛病來。」
小翠心裡咯噔一下,端著藥碗快步往小樓走。
林婉音正坐在梳妝檯前,聽見門響抬起頭。小翠端著藥碗進來,臉色不太好看,把碗放在桌上,猶豫了一下才開口:「小姐,這藥……您是從哪裡開的?」
林婉音看了她一眼:「怎麼了?」
「廚房的劉婆子說,這藥裡頭有水蛭、虻蟲,還有蚯蚓。」小翠的聲音低下去,帶著幾分擔憂,「她說這些都是破血的藥,不是鬧著玩的。您到底哪裡不舒服?要不請個大夫來看看?」
林婉音臉色微微變了一下。她低頭看著那碗黑漆漆的藥湯,藥面浮著一層白色的沫子,那股鐵鏽般的怪味直衝鼻腔。
水蛭。虻蟲。蚯蚓。
這幾個詞在她腦子裡轉了一圈,胃裡忽然翻了一下。
她端起碗,湊到嘴邊。那股氣味更濃了,像爛泥塘里攪起來的腥臭,混著苦艾的澀,鑽進鼻腔,直衝天靈蓋。她屏住呼吸,抿了一口。
藥汁一入口,舌尖先是一陣發麻,緊接著整個口腔都像被什麼東西攥住了。不是苦,是麻,是一種說不出的、讓人渾身不自在的澀。她咽下去,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刮過,麻意順著食道往下蔓延,一直落到胃裡。
胃猛地翻了一下。
林婉音把碗放下,捂著嘴乾嘔了一聲。小翠趕緊倒了杯水遞過來,她接過去灌了一大口,又灌了一口,反覆漱了好幾遍,那股麻意才慢慢退下去。
她喘了口氣,低頭看著那碗黑漆漆的藥湯。
碗裡的藥已經涼了一些,沫子散了,露出更深更濃的黑色。她盯著那碗藥看了好一會兒,鼓起勇氣想著一口氣喝了算了。可一想到那些水蛭、虻蟲在鍋里翻滾的樣子,就覺得整個人都不好了。她不是沒吃過中藥,可那些藥材是花草根莖,是能入口的東西。這些蟲子……她一陣反胃。她喝不下去。
「小翠。」她開口,聲音有點啞。
「小姐?」
「把這碗藥倒了吧。」
小翠愣了一下:「倒了?」
「嗯。」林婉音把碗往她那邊推了推,「不喝了。」
小翠猶豫了一下,端起碗,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過頭看著她:「小姐,那您……要不要再請個大夫來看看?」
林婉音嘆了口氣:「不用了。」
小翠端著藥碗出去了。門關上,屋裡安靜下來。那股鐵鏽般的藥味還殘留在空氣里,若有若無,像一隻無形的手,掐著她的喉嚨。
林婉音伸手把窗戶推開一條縫,外面的涼風灌進來,吹散了那股氣味。她靠在窗邊,看著外面那棵碧綠的梧桐樹,心裡空落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