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頌意靠在櫃檯邊,手裡轉著筆,忽然開口:「琳姐,咱們晚上去書寓吧。」
林婉音正低頭翻帳本,頭都沒抬:「去那兒幹嘛?」
「去看看小月。」徐頌意放下筆,「我手裡有個曲譜,想給她。她琵琶彈得不賴,這曲子她應該喜歡。」
林婉音翻帳本的手頓了一下。她抬起頭,看了徐頌意一眼。後者眨眨眼,那表情不像是單純的送曲譜,倒像是自己也想去玩。
林婉音想了想:書寓那種地方,姑娘們見多識廣……陳紹衡那邊她嘴上應了,可藥鋪里那些水蛭、蚯蚓熬的避子湯,她是真咽不下去。興許……她們有別的法子。
「行。」她合上帳本,「正好,我也有點事想問問她們。」
徐頌意好奇地湊過來:「什麼事?」
林婉音壓低聲音,語氣里透出幾分不自在:「……你別管了。」
她頓了頓,又道:「一會兒周明來了,你去跟他說。」
徐頌意眼睛一亮,笑嘻嘻地應了一聲:「得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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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周明站在櫃檯前,聽完徐頌意的話,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徐小姐,您……您這不是要我的命嗎?」
徐頌意靠在櫃檯上,手裡轉著筆,笑眯眯地看著他,那笑容像只狐狸。
「周副官,你這話說的。我們就是去看看小月,聽聽琵琶,又不惹事。」
周明的臉更苦了:「徐小姐,上次去,你們差點被留宿了。這次要是再出點別的什麼岔子,參座非得扒了我的皮不可。」
徐頌意眨眨眼,聲音壓低了,帶著一種讓人心裡發毛的溫柔:「周副官,你要是不帶我們去,我們就自己去。」
周明的臉一下子白了:「那怎麼行!萬一出事了……」
「所以啊,」徐頌意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輕飄飄的,「你跟著去,還能看著我們。你要是不去,我們倆自己去,那才叫真出事呢。」
周明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他看著徐頌意那張笑眯眯的臉,心裡明鏡似的——這位祖宗不是在求他,是在通知他。
「再說了,」徐頌意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帶著一絲狡黠,「你要是不去,我就跟陳長官說,上次是你主動帶我們去的。」
周明倒吸一口涼氣:「徐小姐,你……」
「我什麼?」徐頌意眨眨眼,一臉無辜,「我這個人記性不好,萬一說錯了什麼,你別見怪。」
周明的臉從白變青,從青變紫。他看著徐頌意,心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這位祖宗,比太太還難纏。
此刻他只能苦哈哈地坐在包廂里。
他實在想不通,這兩位祖宗怎麼逛書寓還逛上癮了。每次來他都心驚肉跳,生怕碰上熟人,更怕被參座知道。他這條命,遲早得交代在這兒。
今日的廂房比上次敞亮些。臨窗那面牆開了一排雕花木窗,窗扇半啟,能直接望見樓下大廳的全景。大廳里燈火通明,客人坐得滿滿當當。正前方搭著一座小舞台,垂著一道薄薄的輕紗,紗後影影綽綽坐著一個人,看不清面目,只隱約瞧見一截低垂的雲鬢和半張側臉。古箏聲從紗幔後面悠悠傳出來,溫柔小意的,像溪水淌過石頭,不急不躁。台下的客人們喝著茶,嗑著瓜子,時不時有人喊一聲「好」。
徐頌意嗑著瓜子,眼睛盯著台上那道紗幔,看了一會兒,忽然湊過來,壓低聲音:「周副官,這紗幔是幹什麼的?」
周明壓低聲音:「聽曲兒的,不興看清先生長相,朦朦朧朧的才有味兒。」
徐頌意點點頭,若有所思。
這時門帘一挑,鴛兒帶著阿寶和另一個姑娘進來。她臉上的笑還是那樣職業,但眼睛裡多了一絲熟絡:「幾位爺來了?好些日子沒見了。」
徐頌意點點頭:「小月呢?」
「月兒在別個廂房彈曲呢,那邊客人還沒散。等那邊了了,再過來伺候幾位爺。」鴛兒側身指著那個穿水紅衣裳的姑娘,「這是彩雲,也擅長彈琵琶。先前一直在大廳彈曲,今兒個頭一回到包房來。先讓她給幾位爺解解悶,一會兒等月兒來了再跟她換。」
說完,她退了出去。門帘落下,輕輕晃了幾下。
包房裡安靜下來。
林婉音打量了一眼彩雲,十五六歲的年紀,五官生得不俗,眉眼間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倦怠,像是被什麼東西壓著,提不起勁來。她抱著琵琶坐在那兒,低著頭,手指搭在弦上,卻沒動。
阿寶用手臂碰了碰彩雲的胳膊,壓低聲音:「別發呆,高興點。」
彩雲回過神來,抬起頭,扯出一個笑。那笑沒到眼睛裡。她看著林婉音和徐頌意,聲音不高不低:「三位爺想聽個什麼曲兒?」
徐頌意靠在椅背上,扇子一展:「來首《春江花月夜》吧。」
彩雲點了點頭,手指搭上弦,撥了幾下。琵琶聲叮叮咚咚地響起來,調子倒是準的,可那聲音里缺了點什麼——不是技藝的問題,是心不在。弦上的力道時輕時重,幾個該出彩的地方滑了過去,像是趕著把曲子彈完。
徐頌意聽了一會兒,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沒說什麼。
阿寶給林婉音倒了杯茶,笑嘻嘻地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她壓著嗓子,湊近了些:「兩位爺,您二位可不知道,上次您幾位走了以後,月兒可思念壞了呢。」
徐頌意正端著茶杯,聞言愣了一下:「啊?她思念什麼?」
阿寶眨眨眼,笑容里多了點意味深長:「月兒知道了……可傷心了。」
徐頌意還沒反應過來:「她知道什麼了?」
阿寶捂著嘴笑了一會兒,才說:「兩位爺就別瞞咱們了。媽媽都跟我們說了。」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了,「月兒是真的當你們是……」她沒說完,但意思到了。她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她知道了之後,可難過了。哭了好幾天呢。」
林婉音放下茶杯,沒說話。徐頌意也收了扇子,臉上的笑意淡了。
阿寶見她們不說話,又嘆了口氣,接著往下講:「幾位可能有所不知。過了年之後,月兒就年滿十六了。按書寓的規矩,也到了接客的年紀。原本媽媽是想把她的初夜找個出價高的爺,價高者得。可月兒是媽媽從小看著長大的,媽媽對她的情分不一樣,捨不得隨隨便便把她賣了。」
她頓了頓,像是在說一件很重的事。
「月兒去求了媽媽,說初夜想找個自己喜歡的。媽媽答應了,讓她自己相看。她相看了大半年,看了多少人都不滿意。好不容易遇見了兩位爺……」她看著林婉音和徐頌意,目光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像是惋惜又像是感慨的東西,「結果您二位是……」
包房裡驟然安靜下來。
不知什麼時候,彩雲懷裡的琵琶也沒了聲響。最後一縷弦音像被抽走了一般,消失在沉默里。
阿寶嘆了口氣,接著道:「後來媽媽勸她,說這也是沒法子的事。人家是姑娘家,總不能……」她沒說完,搖了搖頭。
徐頌意沉默了一會兒,輕聲問:「她現在呢?好些了嗎?」
阿寶點點頭:「好些了。月兒那丫頭,心大。哭完了,抹抹眼淚,說是沒事兒了。她就是……有點捨不得。捨不得您二位這份情誼。」
正說著,門帘一挑,一個穿著淡青色衣裳的姑娘走了進來。她懷裡抱著琵琶,進門先看了阿寶一眼。阿寶朝她使了個眼色,她便順著目光看向林婉音和徐頌意。
小月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