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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十面埋伏

2026-10-16 23:42:30 作者: 天使大神

  小月的目光淡淡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那眼底有東西——不是恨,不是怨,是一種說不清的、被人辜負了的澀。

  她走到桌前,規規矩矩地福了一福,聲音不高不低:「給幾位爺請安。」

  徐頌意放下茶杯,笑嘻嘻地湊過去:「好妹妹,別生氣嘛。我給你賠不是。」她從袖子裡掏出一疊折好的紙,在手裡晃了晃,「你瞧我給你帶了什麼。」

  小月沒接,也沒看,目光落在別處。

  徐頌意也不惱,把曲譜往她手裡一塞:「這曲子你們這兒一定沒有。這可是天下無敵第一曲,你學會了,以後保准你能成為書寓里彈琵琶最厲害的姑娘。」她頓了頓,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說不準你就能成為最紅的那個姑娘。到那時候,找一個你自己喜歡的男人,不就是輕而易舉的事了嗎?」

  小月低著頭,看著手裡那疊紙。封面上寫著幾個字——《十面埋伏》。字是手寫的,一筆一划都很認真。她的手指在紙上輕輕摩挲了一下,翻開了第一頁。曲譜寫得工工整整,指法標註得清清楚楚。她是懂琵琶的,一眼就看出了這曲譜的分量。這不是市面上能買到的東西,是有人用心寫出來的。

  她的眼眶紅了,但沒掉淚。她合上曲譜,抬起頭,看著徐頌意。那目光里的澀淡了些,多了一點說不清的東西。

  「五爺,」她的聲音輕輕的,帶著一點啞,「我不生氣了。」

  徐頌意笑了,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這才對嘛。好好練,下回我來看你彈。」

  小月低下頭,把曲譜貼在胸口,輕輕「嗯」了一聲。那聲音不大,但很真。

  彩雲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彈起了琵琶,調子比剛才輕快了些。包房裡的氣氛,像是被什麼東西暖了一下,慢慢化開了。

  阿寶在旁邊看著,嘴角彎了彎。她看著小月把曲譜收好,看著徐頌意笑嘻嘻地坐回去,看著林婉音端著茶笑眯眯的樣子,心裡忽然酸了一下。她在這行幹了這麼多年,見過形形色色的客人,虛情假意的、逢場作戲的、花錢買笑的,什麼樣的都有。可她沒見過這樣的。明明是姑娘家,卻扮成男人來聽曲,還給小月手寫曲譜。不是施捨,不是可憐,是真心把她們當人看。

  她放下茶杯,嘆了口氣,聲音不大,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咱們書寓的姑娘,說起來是上等,穿得好、住得好,外人看著光鮮。可那光鮮是給客人看的,底下是什麼,只有自己知道。」

  她看了彩雲一眼,彩雲低著頭,手指搭在弦上,沒動。

  「姑娘們頭一件大事就是初夜。」阿寶的聲音平得像一面湖水,沒有波瀾,像是早就看慣了,「這事兒,自己說了不算,老鴇說了算。價高者得,管你是八十歲的老頭還是瘸腿的麻子,誰出的錢多,誰就是『梳攏』的人。有些姑娘命好,能遇上個年輕體面的;有些姑娘命不好,攤上個糟老頭子,還得陪著笑,不能哭。」

  彩雲的手指在弦上微微抖了一下,但她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初夜之後,第二天要穿一整天的白衣。」阿寶繼續說,「那白衣是有說法的——從那一刻起,這姑娘就是個『死了男人』的。以後就可以敞開門做生意了。往後的日子,就是接客、賺錢、熬著。」

  林婉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沒說話。

  「頭幾年,算是上等姑娘最好的時候。」阿寶的聲音低下去,「可以自己挑客人,不喜歡的可以不接。可幾年一晃就過去了,如果還沒有被人贖走。二十二歲一到,就去做中等的紅倌。那時候可就身不由己了,誰出價高就陪誰,不喜歡也得接著。到了三十歲,還留在書寓里的,就只能去做下等的娼妓了。」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下等是什麼樣子,您二位沒見過。一間破屋子,一張髒床,什麼人都得接。身上有病了,為了掙幾個藥錢,還得硬撐著接客。可多接客,病就越重。有些姑娘身上爛了,老鴇嫌她們不能賺錢,就把她們賣到更下等的鹹肉莊上。那就真的離死不遠了。」

  彩雲忽然抬起頭,眼睛紅紅的,嘴唇哆嗦著:「我姐姐……」

  小月趕緊按住她的手,使了個眼色,聲音壓得極低:「別說,不能說。」

  彩雲咬著嘴唇,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卻沒再出聲。

  徐頌意放下茶杯,往前探了探身子,聲音輕輕的:「你姐姐怎麼了?」

  彩雲看著她,眼淚在眼眶裡轉了幾圈,終於還是沒忍住,小聲說了出來。那聲音抖得厲害,像秋風中最後一片葉子。

  「我姐姐……也在這種地方。在下等角屋裡。身上都爛了,老鴇還讓她接客。」她抹了一把眼淚,嗓子啞得不像自己的,「我去看過她一回,她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可她這樣……媽媽說明日就要讓人送她去鹹肉莊了……」


  她說不下去了,肩膀一聳一聳的,手指搭在弦上,卻怎麼都撥不出聲來。琵琶安靜地躺在她懷裡,像一塊沉默的木頭。徐頌意伸出手,想拍拍她的背,手懸在半空中,又縮了回去。她不知道該說什麼。說什麼都是輕的,說什麼都是假的。

  小月也哭了起來,眼淚啪嗒啪嗒掉在琵琶上,聲音澀澀的:「媽媽跟我說了,再給我一個月的時間,要是再找不著自己喜歡的,就把我的初夜掛出去賣。以後我也要接客了……嗚嗚嗚……」

  包房裡一屋子的悲傷。幾個女人哭哭啼啼,阿寶慌了神,趕緊拍這個的背,又拍那個的肩。可越拍,哭得越凶。周明坐在角落裡,手揉著眉心,臉上的表情像是在問自己:這都是些什麼事兒啊?

  

  阿寶嘆了口氣,使勁拍了拍彩雲的背:「行了行了,別哭了。待會兒你還要上場彈琴呢。眼睛哭腫了,客人看了不歡喜。」

  彩雲一聽,哭得更傷心了。小月也跟著哭,一個比一個傷心。阿寶徹底慌了,聲音都變了調:「別哭了!你們這樣,一會兒媽媽看見了怎麼交代?」她為難地看著林婉音和徐頌意,「二位爺,對不住啊,實在對不住。我去叫其他姑娘來伺候……」

  話還沒說完,門外傳來一個小丫鬟的聲音,脆生生的:「彩雲姐,到你了!媽媽叫你下去彈曲!」

  彩雲抬起頭,滿臉淚痕,眼睛腫得像桃兒,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林婉音站起來,走過去,彎下腰,聲音很輕,但很認真:「彩雲姑娘,別傷心了。你姐姐的事,我出錢,找個大夫去瞧瞧她。總會有辦法的。」

  彩雲還是哭,眼淚止不住,像是要把這些年攢的淚都流幹了。阿寶急得直跺腳:「這可怎麼辦!到你彈曲了,你哭成這樣,怎麼彈?一會兒媽媽看了又不高興,你難不成想去試試貓刑?」

  彩雲的身子猛地一僵。她抬起臉,眼淚還掛在臉上,但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釘住了,眼睛裡的悲傷一瞬間變成了恐懼——那種從骨子裡往外冒的、讓人渾身發冷的恐懼。

  徐頌意皺了下眉:「貓刑是什麼?」

  彩雲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淚又涌了出來,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伏在桌上又哭了起來。那哭聲不大,悶悶的,像是怕被人聽見,又忍不住。

  徐頌意看了看彩雲,又看了看小月。兩個姑娘抱在一起,哭成一團。阿寶手足無措地站在旁邊,想勸又不敢勸,急得眼眶也紅了。

  徐頌意站起來,走到彩雲面前,伸出手。

  「琵琶給我。」

  彩雲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她,沒反應過來。

  「給我,我替你去。」徐頌意又說了一遍,聲音不大,但很穩。

  周明的腦子嗡的一聲。

  彩雲愣愣地把琵琶遞過去。徐頌意接過來,轉身就往外走。

  「五爺!」小月叫了一聲。

  徐頌意沒回頭,掀開門帘,匆匆下了樓。腳步聲在走廊里篤篤篤地響著,越來越遠。

  周明第一個反應過來,臉色刷地白了,趕緊追出去。可徐頌意走得快,他追到樓梯口,只看見她的衣角在轉角處一閃,人已經下去了。他站在樓梯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臉上一陣青一陣白,轉身跑回包房,對著林婉音急聲道:「太太!您怎麼讓她下去了?」

  林婉音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嘴角彎了彎。

  「別急,」她說,「先看看。」

  周明張了張嘴,想說「看看?看什麼?看她去給下面那群男人彈曲?」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看著林婉音那張雲淡風輕的臉,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這兩位祖宗,真是一個比一個讓人操心。

  樓下,琵琶聲響了起來。

  弦聲炸開。是《十面埋伏》。不是溫柔小意,不是骨頭酥麻,是刀光劍影,是千軍萬馬,是殺氣騰騰的巨響。那琵琶聲從紗幔後面劈出來,滿大廳的人全愣住了。嗑瓜子的停了,喝茶的端著杯子忘了放,聊天的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周明整個人貼在椅背上,一動不敢動。他上過戰場,聽過真正的廝殺聲。可這琵琶聲里的殺伐之氣,竟讓他後背一陣陣發涼。仿佛那紗幔後面坐著的不是個彈曲的姑娘,而是個手握兵符的女將軍。

  紗幔後那道身影坐得端端正正,手指翻飛,弦音如急雨。殺氣一層一層往外涌,壓得人喘不過氣。

  一曲終了,最後一個音符在空氣中炸裂,然後驟然收住。


  滿場死一般的安靜。

  然後……

  「好!!!」

  不知誰喊了一聲,接著是滿堂的喝彩。有人站起來鼓掌,有人往前擠,想看清紗幔後面那個先生長什麼樣。

  「再來一個!」

  「是哪位先生?叫什麼名字?」

  「這曲子夠勁兒!再來一個!」

  包房裡,彩雲不哭了,眼睛紅紅地看著樓下大廳里的場景。小月也愣住了,手裡的帕子掉在地上,沒去撿。阿寶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林婉音放下茶杯,嘴角的笑意深了一點。

  過了一會兒,徐頌意掀簾回來了。她把琵琶遞給彩雲,拍了拍手,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若無其事地繼續嗑瓜子。周明看著她,腦子裡亂作一團。她坐在那兒,跟彩雲和小月繼續嘰嘰喳喳地聊,臉上還帶著笑,是那種「你們愛聽不聽,我自己高興就行」的笑,是玩得盡興的笑。

  周明看不懂。

  他偷偷看了一眼林婉音。太太端著茶杯,嘴角彎著,眼底全是光。她看得津津有味,好像這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周明低下頭,盯著自己面前的茶杯。茶已經涼了,他沒喝。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這兩位祖宗,到底還有多少他不知道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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