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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月月紅

2026-10-16 23:42:34 作者: 天使大神

  出了書寓後門,夜風撲面而來,帶著初秋的涼意。幾個人沿著巷子往外走,腳步散散漫漫的。周明走在最前面,步子又快又急,像是急著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徐頌意跟彩雲和小月並排走著,嘰嘰喳喳聊了一路,從琵琶指法聊到曲子編排,又從曲子編排聊到下次什麼時候再來。

  「過幾日我還來。」徐頌意手裡轉著扇子,語氣輕快得像在說明天去哪家茶館喝茶,「我手裡還有好幾首曲子,到時候跟你們切磋切磋。」

  彩雲眼眶還紅著,但嘴角已經彎了,使勁點了點頭。小月抱著琵琶,低著頭,時不時抬眼看看徐頌意,那目光里有感激。

  林婉音故意落後了幾步,跟阿寶走在一起。前面的人漸漸遠了,巷子裡的光線暗下來,只剩下兩邊高牆縫隙里漏出的零星光亮。

  她側過頭看了阿寶一眼,聲音不大,但很直接:「阿寶,書寓里的姑娘要是接客……都怎麼避孕呢?」

  阿寶腳步一頓,像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她飛快地左右看了一眼,確認前面幾個人走遠了,巷子裡沒有旁人,才壓低聲音,帶著幾分不可思議:「二爺,您問這個做什麼?」

  林婉音沒回答,只是看著她,等答案。

  阿寶看著她的表情,心裡明白了什麼,嘆了口氣,不再追問。她一邊走,一邊隨口說道:

  「法子倒是不少。完事兒了之後往裡灌水銀,這個最霸道,也最傷身子,用久了怕是再也懷不上了。還有用藏紅花洗下身,或是麝香貼在肚臍上。這些都是老法子,一代傳一代,誰也不知道管不管用,反正大家都這麼用。」她頓了頓,「還有些喝五毒湯、絕嗣湯,也都是傷身子的東西。」

  她走快了兩步,又慢下來,像是在回憶。

  「還有些土方子,比如生吃蝌蚪。這個就各人有各人的說法了,有些人覺得有用,有些人覺得沒用。我瞧著,多半也是沒用的。」

  林婉音沉默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攥著衣角。

  「還有一種外國藥,叫『加布西』。」阿寶往林婉音身邊湊了湊,「辦事之前拿水化了,用一種小管子送進去就行。是咱們樓里一位客人從廣州那邊帶回來的,說比咱們那些土方子好使多了。」她搖了搖頭,「可是後來那姑娘用了之後,癢得不得了,最後都沒法接客了。那位客人也找不著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藥的問題。」

  林婉音聽著,暗自猜測——這大概是什麼殺精劑,傷敵一千自損八百,怕是破壞了黏膜組織才導致奇癢無比。

  阿寶長長地嘆了口氣,那口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沉甸甸的東西。

  「二爺,總歸呢,所有的方法都傷身子。不是萬不得已,還是不要用的好呀。」她低下頭,聲音輕了下來,「不怕您笑話,像我這樣的,絕嗣藥喝了兩年了。最近已經不來月事了。我怕是以後都不會有孩子了。」

  她抬起頭,看著前面那幾個人影,聲音更輕了,像是在自言自語:「想想有孩子多好呀。這世界上還有個親人。你老了,他也能在床前守孝。我這輩子……只能孤零零一個人了。」

  林婉音沒有說話。夜風吹過來,帶著阿寶身上淡淡的脂粉氣。她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阿寶吸了吸鼻子,換了個語氣,像是要把剛才那點傷感甩掉:「不過,最近有姐妹吃一種叫做『月月紅』的藥,倒是管用。」

  林婉音側過頭看著她:「月月紅?」

  「城南甜水巷,有個姓孟的老頭兒,人稱『孟一手』。專門給咱們這行的姑娘開藥。」

  「開什麼藥?」

  「就叫『月月紅』。」阿寶說,「快到月事的前一天,拿黃酒把藥丸化開喝了,連喝三天。當月月事准來,量比平時大,肚子也疼些。但喝完這三天的藥,這一個月的『事』就了了,保證不會懷上。」

  

  林婉音沉默了一會兒:「……可靠嗎?」

  「咱們樓里好幾個姑娘都用過,都說管用。」

  阿寶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昏暗的巷子裡看不太清,但林婉音能感覺到。

  「二爺,咱們這行,命不值錢。從接客起,一碗碗湯藥灌下去,過不了多久就壞了身子。有些幸運的被贖身當個姨太太,還能給主人家生個一兒半女的,那都是燒了高香了。有些即便被贖走,也生不了孩子。過得好不好,全憑主人家的心意。」她頓了頓,「更多的,就是一年又一年,直到死在這座高牆裡。」

  巷子走到頭了,前面是寬闊的馬路,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著,把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周明站在路口,回頭看著她們,臉上寫滿了「怎麼這麼慢」。


  阿寶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林婉音。她笑了笑,那笑容跟剛才不一樣了,多了一點釋然,也多了一點說不清的澀。

  「二爺,您是個好人。咱們這行的苦,別人不會問,也不敢問。您問了,我就說了。」她欠了欠身,「路還長,您慢走。」

  林婉音看著她,想說點什麼,嗓子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她點了點頭,轉身往前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過頭。

  阿寶還站在原地,夜風吹著她的衣角,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孤零零的。

  「阿寶。」林婉音叫了一聲。

  阿寶回過頭:「嗯?」

  林婉音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阿寶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這回的笑,是真的。

  林婉音轉身走了。前面,徐頌意和周明在等她。

  她快步跟上去,走到徐頌意旁邊。徐頌意看了她一眼,壓低聲音:「問到了?」

  林婉音點了點頭,沒說話。

  徐頌意也沒再問,挽住她的胳膊,兩個人並肩走在夜風裡。

  走了一會兒,林婉音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剛才那些沉甸甸的東西暫時壓下去。她側過頭,語氣輕快了些:「頌意,你可以啊。你竟然還會彈琵琶,太有才了。」

  徐頌意笑了:「琳姐,我說了我是全棲才女,什麼都會。我當初可是要考藝校的。」

  她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點遺憾,又帶著點得意:「我小時候,琵琶、古箏、鋼琴、吉他,什麼都學。最喜歡的是琵琶,練了十來年,《十面埋伏》這種曲子,閉著眼睛都能彈。」

  她頓了頓,聲音輕下來:「可惜啊,我爸媽不同意。非讓我去讀什麼財會,說學藝術沒出路,將來找不到工作,吃不上飯。」

  林婉音點點頭,沒說話。

  徐頌意繼續說:「誒,要是早讓我走藝術這條路,搞不好現在在娛樂圈都混出名了。」她說著,忽然笑了,笑得有點自嘲,又有點釋然,「結果呢,現在在這兒,給一幫民國大老爺們彈曲,嚇得他們嗷嗷叫。下次給他們來一首《Bad Guy》,讓他們也蹦個洋迪。」

  林婉音笑出聲來。

  周明走在後頭,離她們幾步遠,耳朵卻一直豎著。

  巷子裡黑,前面的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一搖一晃的,笑聲順著風飄過來,忽遠忽近。前面的對話他聽不真切,只能斷斷續續地抓到幾個詞——「藝校」「娛樂圈」「洋迪」……每個字他都聽得清,可連在一起,就怎麼也聽不懂了。

  但他聽見了太太在夸徐小姐。

  周明腳步頓了頓。

  太太在夸徐小姐。誇她剛才在書寓里那通胡鬧?那種行為還值得誇獎?他只知道剛才自己差點沒被嚇死。那種地方,那種場合,徐小姐上去就彈,彈的還是那種……那種他從來沒聽過的曲子。而且她彈得那麼得意,那麼自在,好像在自家客廳里玩一樣,半點沒覺得一個姑娘家扮成書寓先生有什麼不妥。

  周明低著頭,繼續走。

  他想起剛才徐頌意彈琵琶的樣子。那曲《十面埋伏》,他到現在腦子裡還有餘音。那種殺氣,那種不管不顧的勁兒,和平時那個笑眯眯的、會拽他袖子的徐小姐,簡直不是一個人。

  書寓里的先生們不彈這樣的曲子。

  書寓里的先生們也不會那樣笑。

  前面的笑聲又飄過來。徐頌意回頭,小跑幾步過來,眉眼彎彎的:「周明同學,你想什麼呢?怎麼這麼慢。」

  周明抬起頭,看見她臉上的笑,好看得很。

  徐頌意一把拉過他的手

  「趕緊走吧,周明同學。」她笑著說,語氣裡帶著點俏皮。

  周明愣了一下。

  同學?

  這叫什麼稱呼?他從學堂出來這麼多年,沒人這麼叫過他。怪得很,可從她嘴裡說出來,又好像本來就該這麼叫。他一時間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只覺得心裡頭被什麼東西輕輕撥了一下,不疼不癢的,卻說不出地熨帖。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已經被她拽著往前走了。她的手暖暖的,握著他的手腕,不松不緊。他低下頭,看著那隻手,心跳忽然快了幾拍。他說不清那是什麼感覺。那是一種……陌生的、暖暖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心裡化開的感覺。

  他沒抽回手,也沒說話,只是加快了腳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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