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百樂門正是熱鬧的時候。
舞池裡的燈轉著,樂隊奏著曲子,台下的圓桌坐了個七七八八。桌上擺著洋酒,客人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鄭經理坐在正中間,側過頭看了一眼後台的方向,朝徐頌意招了招手。
報幕員走上台,清了清嗓子:「各位,下面是一位新人——雪梨小姐。今兒晚上是她的試唱,請諸位賞個耳朵。」
台下沒什麼特別的反應。試唱這種事,百樂門隔三差五就有。有人繼續聊天,有人端起酒杯,沒太當回事。
徐頌意抱著琵琶走了出來。
她今天穿著一身素淨的旗袍,頭髮鬆鬆地挽著,沒戴什麼亮閃閃的髮飾。她把話筒調了調,往高腳凳上一坐,整個人安安靜靜的,像一枝梔子花落在了金粉堆里。這滿場的燈紅酒綠,到她跟前,好像都淡了幾分。
台下有人笑了一聲:「喲,琵琶?百樂門什麼時候改茶樓了?」
旁邊的人跟著笑了兩聲,酒杯碰了一下。
徐頌意沒看台下。她低頭調了調弦,指尖輕輕撥過琴弦,幾個散音落下來,像是在試音,又像是在定神。
然後她開口了。
青磚伴瓦漆,白馬踏新泥。
琵琶聲從她指尖流出來,就一把琵琶,一個人聲。清清淡淡的,像一陣夜風從台上吹下來。
聊天的聲音小了。
山花蕉葉暮色叢,染紅巾。
她的聲音不是那種尖細的、吊著嗓子的唱法,是沉下來的,帶著一點懶,一點淡,像是在跟誰說話,又像是自言自語。跟前面那些歌女完全不是一路。
屋檐灑雨滴,炊煙裊裊起。
鄭經理原本靠著椅背,手指在扶手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聽到這兒,他的手停了。他下午面試的時候聽過她清唱,知道她會唱。但站在台上和坐在辦公室里是兩回事。這姑娘上了台,比在辦公室里還穩。
而且這首歌他沒聽過。不是崑曲,不是小調,這歌的路數跟百樂門裡唱過的所有歌都不一樣。
但它好聽。說不上來的好聽。
最後一個音落下,琵琶聲止。
台下安靜了兩秒,然後掌聲零零散散地響起來了。不算熱烈,但每個鼓掌的人臉上都帶著一點意外,像是吃慣了大魚大肉,忽然喝了一口清茶。
鄭經理身子往前探了探。
他知道,試唱的規矩是唱一首。一首就能看出深淺。這姑娘剛才那首歌,已經夠了。夠穩,夠新,夠抓人。
但他沒說話。因為他看見徐頌意沒有下台的意思。
她調好弦,抬頭看了一眼台下,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有了一點興致。
「再唱一首。」
不是請示,是通知。
底下的報幕員愣了一下,回頭看鄭經理。鄭經理猶豫了一秒,擺了擺手——讓她唱。
台下有人鼓起掌來,還有人吹了聲口哨。剛才那首歌把場子靜下來了,這會兒大家都有點好奇:這個抱琵琶的姑娘,還能唱出什麼來。
徐頌意的手指搭上琵琶,指尖撥過琴弦。
這次的前奏跟剛才完全不一樣。節奏更鮮明,旋律像水一樣往下淌。那個調子一出來,樂隊的幾個人同時坐直了,他們沒聽過這種旋律走向。
然後她開口了。
一盞離愁,孤單佇立在窗口。
第一句出來,鄭經理的眉毛跳了一下。
跟剛才那首又不一樣。剛才的《聲聲慢》是清淡,像一盞清茶;這首的旋律卻有一種推力,不疾不徐,穩穩地往前推著走。
誰在用琵琶彈奏,一曲東風破。
這句一出,台下那個之前笑「彈琵琶」的人,嘴張了一半。
他聽過琵琶彈唱。但從來沒人把琵琶寫進歌詞裡,還唱得這樣理所當然。像是這把琵琶不只是在伴奏,它本身就是歌的一部分。
楓葉將故事染色,結局我看透。
副歌一起,台下徹底安靜了。
剛才還在碰杯的,不碰了。剛才還在聊天的,不聊了。連端著酒的服務生都站在過道里,忘了走。
鄭經理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幹這行十幾年,見過的歌女沒有上千也有幾百。他知道什麼歌能讓人鼓掌,什麼歌能讓人起身。但這首歌——它讓人安靜。滿場子的人,沒有一個出聲的。
籬笆外的古道,我牽著你走過。
荒煙蔓草的年頭,就連分手都很沉默。
最後一句落下,琵琶聲收住。
大廳里安靜了足足三秒。
然後掌聲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比剛才那輪熱烈得多,有人在吹口哨,有人在拍桌子。那個穿灰布長衫的常客站起來鼓掌,旁邊的人跟著站起來了。
樂隊的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衝著台上豎了個大拇指。
鄭經理深吸一口氣,從椅子上站起身來。
他仰頭看著台上的徐頌意,嘴角壓了半天,還是沒壓住笑。
「雪梨小姐,咱們再聊聊?」
鄭經理把徐頌意請到角落的雅座,親自替她拉開椅子,又吩咐服務生端兩杯好茶來。坐定之後,他搓了搓手,臉上的笑意還沒褪乾淨。
「雪梨小姐,您今晚……可是給我上了一課。」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做這行也有些年頭了,頭一回見到試唱能把場子唱成這樣的。」
徐頌意笑了笑,等他往下說。
鄭經理放下茶杯,話鋒一轉:「不過呢,咱們也打開天窗說亮話。您唱得好,這是有耳朵的人都聽得出來的。但是您提的那幾個條件——一晚兩首,不陪酒不陪聊,唱完就走……」他頓了頓,苦笑了一下,「這在百樂門,還真是頭一遭。」
徐頌意不緊不慢地說:「鄭經理,規矩是人定的。」
鄭經理看著她,斟酌了一下措辭:「這樣,咱們各退一步。歌,您唱兩首,行。但是唱完了,您別急著走。哪怕不下台陪酒,在台上跟客人們說兩句客氣話,互動一下,總可以吧?」
徐頌意搖了搖頭:「我說了不陪聊,就不陪聊。台上台下都不陪。」
鄭經理的笑容僵了一瞬。他往後靠了靠,手指在桌上輕輕叩著,像是在盤算什麼。
「那工錢呢?您開個價。」
徐頌意伸出兩根手指:「一首這個數。兩首翻倍。當天結。」
鄭經理瞟了一眼她的手指,眉毛抖了一下:「您這價錢,比我們這兒最紅的歌女還高。」
「值不值,您今晚已經看見了。」徐頌意的語氣很平,「再說了,我可以保證,這樣的歌除了百樂門,其它地方他們聽不到。」
鄭經理一愣,然後哈哈大笑起來。笑完了,他拿手指點了點桌子:「行,就沖您這句話,我賭一把。」
「那您這……」鄭經理想了想,又試探著問,「總得有個由頭吧?客人問起來,雪梨小姐憑什麼這麼大牌面,我怎麼答?」
徐頌意端起茶杯,不急不緩地喝了一口:「您就說,雪梨小姐的嗓子金貴,精力有限。與其場場都唱、曲曲都陪,不如一晚就好好唱兩首。物以稀為貴,這道理您比我懂。」
鄭經理沉默了一會兒。他不得不承認,這姑娘說的每句話,雖然讓他牙痒痒,卻都有她的道理。尤其是這句「物以稀為貴」,簡直是替他把抬價的幌子都備好了。
徐頌意放下茶杯,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補了一句:「對了,還有件事。您的樂隊得借我用用。光一把琵琶不夠,有幾首歌我需要跟他們打配合。」
鄭經理一聽,連忙點頭:「沒問題,這個好辦。雪梨小姐什麼時候有空,隨時過來。下午場子空著,您想怎麼排就怎麼排。」他想了想,又殷勤地補了一句,「您要是把譜子寫好,提前給他們,讓他們先練著也行。」
徐頌意點點頭,沒再多說。
鄭經理看著她,像是下了什麼決心,站起來,伸出手:「雪梨小姐,合作愉快。」
徐頌意握了握他的手,站起身。
走出百樂門的時候,夜風迎面撲來,帶著一絲潮熱。
林婉音走在她旁邊,笑著看了她一眼:「這下看來真要成歌星了。」
徐頌意仰起頭,看了一眼百樂門那三個大字,嘴角彎了彎。
「還早呢。」她說,「先唱起來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