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G上映的速度比預想的快。
那支一分多鐘的短片，作為正片前的「加片」，在虹口、大世界等幾家電影院同時投放，全天滾動播放。誰也沒想到，這短短一分鐘的膠片，會在上海灘攪起多大的風浪。
放映廳里燈光一暗，銀幕上先出現一杯冒著熱氣的奶茶，杯身上貼著「禧茶」兩個字。緊接著，徐頌意的臉出現在畫面中央——她扎著高馬尾，額前碎發被風吹得微微揚起，背帶裙配白襯衫，腳上是白色運動鞋，襪子鬆鬆地堆在腳踝處。
台下有人發出低低的驚呼，嗡嗡的議論聲壓都壓不住。所有人都在問同一個問題：「那個GG里的姑娘是誰？」
在這個電影演員還多半端著的年代，徐頌意的樣子太不一樣了。她不像在演，就像日常生活里被人偷偷拍下來的，自然、鬆弛，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洋氣」。當她對著鏡頭說出那句「不見不散」時，嘴角一彎，眼睛輕輕眨了一下。放映廳里炸了。正片還沒開始，氣氛已經被這支GG炒得滾燙。
散場後，人們討論最多的不是正片，而是那支「有親吻的奶茶GG」。有人說那個吻是真的，有人說是假的，吵得不可開交。最離譜的說法是，那個姑娘肯定是被騙了才拍的，可她怎麼能拍得那麼好看？反正越傳越火。
甚至有人專門買票進電影院，就為了看那支GG。散場後，觀眾堵在放映廳門口不走，非要再看一遍。下一場的觀眾已經擠在走廊里等著進場，兩撥人在門口撞成一團，差點把檢票員的台子擠翻。電影院經理哭笑不得，連夜跑到明星影片公司找史宗仁抱怨：「史老闆，你那支GG再放下去，我的正片沒人看了！」
史宗仁嘴上賠著不是，心裡樂開了花。
真正的高潮發生在兩天後。
一封公函從工部局送到了明星影片公司，措辭客氣但態度明確：請貴公司派人前來，解釋GG中是否存在「不當內容」。史宗仁接到公函時，臉都白了。
「完了完了完了。」他在辦公室里來回踱步，額頭上沁出一層細汗，「工部局的洋人特別不好搞，萬一被斃了，不光錢打了水漂，整個GG要撤下來，所有人的努力全白費。」
林婉音倒比他鎮定。她看完公函，合上，說了一句：「我去。」
去之前，史宗仁拉著她想了半天對策：萬一人家質問「親吻」鏡頭怎麼辦？萬一人家認定這是傷風敗俗怎麼辦？萬一人家要求立即撤片怎麼辦？他越想越緊張，恨不得寫一篇千字申論帶過去。
林婉音只是笑了笑，把那捲膠片裝進鐵盒裡，拎著就出了門。
到了工部局，幾個洋人端坐在會議室里，表情嚴肅。一位英國董事坐在正中，面前攤著那封公函，鼻樑上架著金邊眼鏡，目光從鏡片上方看過來。林婉音沒有說話，讓工作人員把膠片放了一遍。放映機吱吱地轉著，銀幕上徐頌意又活了一次。一分多鐘，很快就結束了。
燈亮了。幾個洋人面面相覷。
那位英國董事摘下眼鏡，擦了擦，又重新戴上。他看了看林婉音，又看了看身邊幾個同事，用一種「你們東方人真會玩」的表情開了口：「It's just a trick. No case.」——只是個小把戲，不予追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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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得很隨意，像是剛看完一個無傷大雅的玩笑，嘴角甚至微微彎了一下。
史宗仁站在旁邊，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就這樣？不罰款？不撤片？不寫檢討？洋人什麼時候這麼好說話了？他偷偷看了林婉音一眼。林婉音面不改色，朝那位英國董事微微頷首，說了聲「Thank you」，轉身就走。
出了門，史宗仁才敢把氣喘勻。
「這就……過了？」
「過了。」林婉音說。
史宗仁愣在原地，過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他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跟在林婉音後面，腳步輕快得像踩在棉花上。
霞飛路上的禧茶還在準備當中，暫時沒有開業，但已經來過很多波客人了。而卡德路上的禧茶日銷量翻了兩番，排隊的人從店裡一直排到街口，拐了個彎，尾巴伸進弄堂里。
最有趣的是那些年輕男女——男孩買一杯奶茶遞給女孩，手指在杯沿上輕輕碰一下，然後兩個人同時紅了臉。那是GG里的初見鏡頭，他們在學著演。櫃檯後面的店員忙到連擦汗的工夫都沒有，收銀的抽屜拉出來推回去，銅板嘩啦啦地響。
而那支GG里的「借位之吻」，被上海電影圈的人私下稱為「民國第一吻」——儘管那個吻從未真的發生，銀幕上只是錯位的光影，周明的面容隱在暗處，只留下一道下顎線分明的側影。但就是這麼一張側臉，比所有真槍實彈的親吻都更讓人心跳加速。之後電影院每次放這條GG，放到「不見不散」那句，總有女孩子在台下跟著念，跟著眨眼。這聲「不見不散」和那個眨眼，一夜之間傳遍了上海灘，成了年輕男女最時髦的告別語。
但真正讓林婉音和史宗仁沒想到的，是徐頌意在GG里的打扮。
銀幕上她扎著高高的馬尾辮，發梢在轉身時甩出一道弧線。白襯衫扎進背帶裙里，腰身收得利落。最讓女孩子們挪不開眼的，是她穿襪子的方式——白色的中筒襪沒有像尋常那樣拉得筆直，而是故意堆在腳踝處，松鬆軟軟的，配著腳上那雙白色運動鞋，整個人像是在晨光里蹦跳的小鹿。
在此之前，上海灘沒有人這樣穿襪子。襪子就該拉平、拉直，這是規矩。但銀幕上那個姑娘，她連襪子都不肯規矩，偏偏好看得讓人說不出反駁的話。
這個打扮在上海灘簡直是平地一聲雷。不出幾天，霞飛路上就出現了扎馬尾辮的女孩。先是學生，膽子大，敢試；然後是大公司的女職員，把盤了多年的髮髻拆了，紮成一束高高的馬尾。公主頭也跟著流行起來，半扎半散，發梢燙一個微微的卷，風一吹，碎發拂在臉頰上，比月份牌上的美人少了幾分匠氣，多了幾分鮮活。沒人號召，沒人推廣，姑娘們忽然自發地開始學著徐頌意穿衣打扮。
GG片頭和片尾，那行「禧茶·余錦記聯合出品」的字樣在銀幕上足足停留了五秒鐘。眼尖的太太們看見了，第二天就找到余老闆的裁縫鋪來了。
至於那雙白色運動鞋，更是成了搶手貨。運動鞋在這年頭可不便宜，一雙要七八塊大洋，抵得上一個普通工人大半個月的工錢。但越是貴，越想買。各大百貨公司的運動鞋專櫃前擠滿了人，營業員忙得腳不沾地，鞋盒摞了一人高，一眨眼的工夫就賣空了。
余老闆是個聰明人。運動鞋太貴，普通學生買不起。他連夜找人趕了一批白色帆布鞋，鞋底用橡膠，鞋面用軟布，樣子跟GG里那雙有八分像，只賣一個大洋出頭。第一批貨三天賣空，第二批貨還沒上架就被預訂了大半。余老闆站在自家鋪子門口，看著排隊排到隔壁弄堂的女客們，笑得合不攏嘴。
他是真沒想到——就這麼個讓他將信將疑的GG，整個上海灘的太太小姐都找到他的裁縫鋪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