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得化不開。路兩旁的梧桐樹在路燈下投出斑駁的影,整條街都安靜下來,唯獨禧茶旗艦店裡還亮著燈。
林婉音站在一樓大廳中間,仰著頭看那面新裝好的背景板。一整面深色木飾面,啞光處理,上面用白色字體拼出「禧茶」兩個字的輪廓,簡約乾淨,燈光打上去的時候會有一層微微的漫反射。牆面下方留了一段高度,方便站人拍照,或者臨時掛點裝飾——生日趴、小型活動,都能用。
她退後兩步,又退了兩步,直到後腰撞上吧檯才停下來。
「logo歪了沒有?」她問。
毛鏡昭正在調試那台新買的相機,聞言抬起頭看了一眼。「沒歪。你看了第八遍了。」
徐頌意坐在吧檯上,兩腿懸空晃著,手裡捏著一支筆,面前攤著厚厚一摞單子,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數字。她聽見兩個人的對話,頭也沒抬:「琳姐,你那背景板再看也不會長腿跑掉的。你不如過來看看我這份開業流程,最後一遍了。」
林婉音這才從背景板前面挪開,走過去接過那摞單子,一條一條往下看。迎賓、引導入座、點單流程、出品標準、拍照服務、外賣接單、應急預案……每一條後面都標了負責人和時間節點。
「生日派對的包場方案跟大家說清楚了嗎?明天有客人問起來,要介紹得詳細。」林婉音問。
「說清楚了,有兩個人專門應對。」徐頌意伸手指了指,「一樓卡座那一塊,桌子是可以挪動的。平時正常營業,有人辦趴就把桌子一撤,變成獨立空間。我算過了,最多能擠下二十五個人。」
林婉音翻到第三頁,果然看見徐頌意畫了一個簡易的平面圖。卡座區域被虛線圈了起來,旁邊標註著「活動區」三個字。
「音響也裝好了。」毛鏡昭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那個小小的舞台前面。說是舞台,其實就是一塊高出地面二十公分的木台子,鋪了深色的地板革,邊角收得很齊。台子旁邊立著一對黑色音箱,不大,但在這個空間裡已經足夠了。
徐頌意從吧檯上跳下來,走過去,用腳尖踩了踩那個台子。「以後誰想唱歌,往上一站,話筒一拿——這不就是小型live house嗎?」
「適合你?」林婉音笑著看她。
徐頌意哈哈一笑:「還是琳姐懂我。」
毛鏡昭走到那台相機前面,輕輕拍了拍機身。「這個明天投入使用。客人消費滿五杯,可以免費拍一張。照片洗出來之後放店裡自取,或者留地址寄過去。」他頓了頓,「底片店裡留著,以後做顧客檔案也好,做活動素材也好。」
三人又上到二樓。二樓的裝修比一樓考究——卡座靠窗,每一桌都能看到街景,窗台上擺著小小的綠植,燈光是暖黃色的,落下來的時候像一層蜂蜜。徐頌意說:「這要是白天,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坐在這兒喝奶茶發呆,簡直了。」
「晚上也有晚上的氛圍。」林婉音走到窗邊,看著外面已經空曠的街道,「路燈一亮,街景也好看。」
毛鏡昭跟在後面,沒有說話。他目光落在角落裡那盆龜背竹上面,看了一會兒,忽然說:「這盆應該往右挪一點,擋住視線了。要讓客人一上來,能看見整層樓的狀態。」
「鏡昭說得對,一會兒讓宴清把它挪開。」
幾人又沿著樓梯往上走了一層——這是在原有兩層的基礎上加蓋的,空間比想像中敞亮。
推開門的剎那,徐頌意左看看,右看看。
「琳姐,這辦公室……會不會太現代了一點?」
整間辦公室的布局跟現下其它公司的完全不同。一排排整齊的工位,旁邊是幾把符合人體工學的椅子,牆邊立著鐵皮文件櫃。最顯眼的是牆壁上那面巨大的黑板牆,一整面的深灰色,占據了半面牆。
徐頌意站在黑板牆前面沉默了半晌,忽然轉頭看向林婉音。「琳姐,你不會是要實行九九六吧?我看到這種牆,有點壓力的哦。感覺上面要寫滿KPI,還有周報、月報、季度復盤……」
「你想多了。」林婉音走過去,拿起粉筆在黑板上畫了一個圓圈,「這面牆是用來討論的——產品方案、活動策劃、問題復盤,都可以寫。不是用來嚇人的。」
她轉身看著徐頌意,又指了指工位旁邊的摺疊床:「行軍床我都準備了。以後每人領一個小枕頭和一條毯子,方便午休。」
「哎呦我去。」徐頌意瞪大了眼睛,「琳姐,行軍床加黑板牆,你是要把這兒打造成民國版網際網路大廠嗎?」她補了一句,「就差一個茶水間和一台咖啡機了。」
「茶水間和咖啡機用樓下的。」林婉音笑著回她。
徐頌意誇張地嘆了口氣:「琳姐,這些都在告訴我要加班呀。嗚嗚嗚……」
再往裡走,徐頌意發現林婉音還開闢了幾間單獨的辦公室。
毛鏡昭指著門框邊的木牌子問:「這個綜合辦是什麼?」
「我的辦公室。」林婉音說。
「你的辦公室叫什麼綜合辦?應該直接叫總裁辦才對。」徐頌意說。
林婉音頭也沒回:「總裁辦過分了啊。我們現在人還少。」
毛鏡昭在旁邊的工位坐下:「那你這『綜合辦』,綜合什麼?」
「採購部、運營部、人事部、研發部、市場部——現在都在我這兒。」
「所以你這間辦公室,等於五個部門的總和?」
「對。」
徐頌意沉默了兩秒,忽然笑了出來。「我的天哪,你這不是綜合辦,你是壓縮餅乾。」
林婉音笑著說:「先把眼下的事情做好。等哪天我們做大了,就把所有部門全都獨立出去。」
她又指了指旁邊的辦公室:「財務部單獨分開來,以後你帶團隊。一些體力活,交給下面的人去做。」
徐頌意愣了一下,眼睛慢慢亮了,像一顆燈泡從暗到明。「……你認真的?」
「認真的。」
「你以後就是正兒八經的CFO?」
林婉音說:「只是以前你一個人干所有事,以後你帶人干。」
徐頌意看著她的表情,笑得眼睛都彎了:「哈哈哈,我這就財務總監了?還給我配了獨立的辦公室?」
「嗯。」林婉音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環顧四周,「旁邊這間給你專用。」
徐頌意靠在椅背上,看著那面空白的牆,像是在想像以後「財務部」的牌子掛上去的樣子。她滿足地笑了一聲。
「嗯,不錯。」毛鏡昭靠在椅背上,「店裡的事情我可能幫不上太多忙。我那邊每天還要上課,一周好幾節,備課、改作業、改論文,能分到這邊的時間不多。」他說得很慢,像是在替自己解釋,「所以,店裡的運營、管理、日常瑣事,你們多費心。需要我幫忙就直說,但我可能沒辦法像頌意那樣天天泡在這兒。」
林婉音在他對面坐下來,點了點頭:「你不說我也知道。上課是正事,我們這邊能做好的就不麻煩你。」
「不過——」她看著他,語氣認真起來,「你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穿越的秘密。」
毛鏡昭的眼鏡片在窗外的光里反了一下。他沒有立刻接話,過了片刻才開口:「嗯。我一直在查。」
林婉音說:「我和頌意都顧著店裡,抽不出精力。你時間相對自由,又是大學老師,接觸的人多、能查的資料也多。至少我們要搞清楚——我們到底是怎麼來的,為什麼是我們三個,還有沒有其他人,有沒有回去的路。」
毛鏡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那你們還想回去嗎?」
林婉音沒有立刻回答。她也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認真地想這個問題:「我不知道。但我想知道答案。哪怕不回去,我也想明白是怎麼回事。」
「好。」毛鏡昭點了點頭,「我會去查。但可能需要時間,不一定有結果。」
「不急。」林婉音說,「我們有的是時間。」
徐頌意低頭看了看手錶——凌晨一點二十三分。她打了個哈欠:「這些我們以後再說吧,今天先把店裡的活兒幹完,干不完咱們今天全得交代在這兒了。」她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骨頭咔咔響了幾聲,轉身往樓下走,「對了琳姐,那三輛自行車我下午讓人綁好紅綢了,明天一早放門口。」
「外賣的招牌呢?」林婉音跟著往下走。
「掛了,門頭右側。」徐頌意的聲音已經從樓梯中間傳上來,「深藍色的底,白字。我還讓周明加了六個字——『禧茶,極速送達』。」
「人員排班都確認過了?」林婉音走到她身後,低頭看一張排班表。
「確認了。春蘭是店長,小萃副店長。春蘭跟著咱們做了大半年了,能力沒問題。小萃機靈,也穩得住。又從卡德路抽了五個老員工過來,又招了五個新人——剛培訓完,明天算是第一次實戰。」
「宿舍那邊呢?」
「租好了,兩條街以外,一棟小公寓。條件還行,家具都是新的。新月第一個說要住過去,明天開業,她怕遲到。」
林婉音想到新月興沖沖說要搬去新宿舍的樣子,嘴角彎了一下。「她倒是有幹勁。」
「人家那是怕遲到扣錢。」林婉音把排班表摞好,轉頭看了徐頌意一眼,「對了頌意,那個公寓還有好幾間空著呢,你真的不搬?你那個卡德路二樓也夠擠的,連個正經廚房都沒有。」
徐頌意搖了搖頭:「我住那邊習慣了,暫時不想換。」
林婉音看著她,沒再追問。但她心裡清楚,徐頌意不肯搬,不是什麼住習慣了——是周明從駐地去卡德路更近。如果搬到公寓那邊,周明得多走一程。她不說,林婉音也不點破。
「行吧,隨你。」林婉音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吧走吧,鎖門。明天還要開業,今晚再不睡,明天頂著黑眼圈見人。」
她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這間燈火通明的屋子,又回頭看落在後面的兩個人。
「回去睡覺,明天還有硬仗要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