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開業

  旗艦店開業那天，霞飛路擠得水泄不通。各大供應商都送來賀禮，花籃從門口一直排到街角，紅綢飄得到處都是。鞭炮放了三掛，連舞獅隊都來了。

  店裡更是人滿為患。吧檯前排著長隊，年輕男女三三兩兩擠在櫃檯前，仰著頭研究頭頂的菜單。徐頌意站在櫃檯後面，手指翻飛，一邊收錢一邊喊：「買三杯送一杯！買五杯送拍照！要辦卡的右邊排隊。」聲音都快啞了，但幹勁絲毫沒減。春蘭帶著幾個新招的夥計在桌椅間穿梭，托盤上擺滿了奶茶和咖啡，幾乎沒停過腳。小萃在二樓引導客人入座，有人問起包場辦生日會的事，她便笑著把規矩一一說清楚。

  毛鏡昭被一群人圍在背景牆前面，相機快門咔嚓咔嚓響個不停。一個拍完，下一個已經站好了位置。他推了推眼鏡，頭都沒抬：「下一位。」




  樓下傳來一陣喧譁。宴清走過來，低聲對林婉音說：「太太，陳參議來了。」

  林婉音抬頭看去，陳伯榮正從車上下來，一身藏青長袍，副官跟在身後。她愣了一下，快步迎上去：「父親，您怎麼來了？」

  「路過，順便看看。」陳伯榮站在門口，目光從她臉上滑到身後那間敞亮的店鋪里，沒有邁步，只那樣看著。

  林婉音側身讓了讓：「父親，您先到二樓坐坐吧，樓上清靜一些。」

  「不用。」陳伯榮收回目光，語氣淡淡的，「我就在這兒看看。你忙你的，不用管我。」他說完便不再看她，目光落在門口的招牌上，像在打量一件意料之外的東西。

  林婉音看了他一眼，沒有多留，轉身回了店裡。

  

  陳伯榮站在門口，隔著玻璃門看了一會兒，偶爾跟幾位相識的人拱手寒暄。他抬頭看了看門面——確實沒想到，當初隨手送出去的這間鋪面，能被她折騰成這個樣子。

  正想著，一抬眼就看見了余老闆。余老闆今天穿得特別體面，新做的灰綢長衫，袖口鑲了一圈暗紋滾邊，腳上一雙黑緞子鞋，從人力車上下來，手裡還拎著一個大錦盒。他看見陳伯榮，眼睛一亮，拱著手擠過來：「伯榮兄！恭喜恭喜！」

  陳伯榮也拱了拱手。兩個人寒暄了幾句，余老闆把手裡的錦盒遞過去：「小小賀禮，不成敬意。給侄媳婦的。」

  陳伯榮接過錦盒，順手遞給身後的副官，才慢悠悠地開口：「你客氣了。聽說你最近忙得很？」

  余老闆一聽這話，臉上的笑再也收不住了，往陳伯榮身邊湊了半步，聲音壓低了，卻壓不住那股得意勁兒：「忙！忙得腳打後腦勺。那GG一放，第二天早上門還沒開，外頭就排了隊。都是看了電影來的太太小姐。」他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三天，就三天，我鋪子裡那點存貨全賣光了。訂單排到幾個月後了，工人們天天加班。」

  陳伯榮聽著，嘴角慢慢彎起來。他早聽說了老余的生意跟著紅火，沒想到真到了這個地步。

  余老闆又壓低聲音：「伯榮兄，你那兒媳婦是個能人。說心裡話，當初她來找我說要拍什麼GG，要我出八百大洋，我心裡頭直打鼓。八百塊，不是小數目。現在想想，當初幸虧投了。」他頓了頓，又湊近了些，「前幾日，盛家來人了。」

  「盛家？哪個盛家？」

  「還有哪個盛家！前清首富那個盛家。」余老闆的聲音又低了幾分，「盛家的九小姐來了，進門就說要把那電影裡的衣裳按照她的尺寸都做一套。前日我親自把做好的衣裳送過去，還見到了他家三少爺。他說我這衣服新奇，或許可以往南京那邊賣賣。」他眼睛發亮，「伯榮兄，我那個鋪子太小了，這幾天正在看新廠房，想干一票大的。」

  陳伯榮知道余老闆是個給點枝頭就能往上爬的人，只是沒想到，短短時間他竟連盛家都攀上了。

  余老闆又說：「GG里的衣裳名氣大，賣得好，卻不是最掙錢的。你知道最掙錢的是什麼嗎？」

  陳伯榮看著他，沒接話。

  余老闆把聲音壓得更低了，像是在說一樁了不得的秘密：「是髮帶。就是電影裡姑娘腦袋後面飄來飄去的那根帶子。你說那東西有什麼稀奇的？裁一段綢子，鎖個邊，兩頭留長一點，系個蝴蝶結，成本才幾個銅板。可那些姑娘小姐，願意花幾毛錢來買，眼睛都不眨一下。」他笑著搖了搖頭，「我做了半輩子布匹生意，從沒想過一根帶子能賣成這樣。那玩意兒現在一天能賣幾百條。我南京路那家分號，專門騰出一節櫃檯來賣髮帶，一天流水頂過去賣半個月布。」他頓了頓，「侄媳婦說，那叫什麼來著……哦，創意。東西就是個普通東西。加了創意，它就不一樣了。」

  陳伯榮看著他眉飛色舞的樣子，不緊不慢地說了句：「你忙歸忙，別光顧著數錢。你這一攤子，既然有人替你開了路，你只管走，別走歪了就行。」

  余老闆聽了，哈哈笑了起來。笑完，臉上的表情認真了些，像是在跟陳伯榮交心：「老兄，你這話我記下了。你放心，我這人別的不行，但誰給我開了路，我心裡有數。」他又笑起來，「不過，說句實在話，您這當了一輩子官，到頭來最有眼光的事，就是給兒子娶了這房媳婦。」他沒等陳伯榮接話，又拱了拱手，「伯榮兄，那你先忙著。我去看看侄媳婦有什麼需要幫忙的。」

  余老闆轉身擠進了人群。陳伯榮站在原地，目光穿過攢動的人頭，落在店裡那個正在忙碌的身影上。他眯了眯眼，心裡忽然浮起一個念頭——自己這兒子，怕是真要栽在她手裡了。他看不透這究竟是福是禍，只知道她正朝一個他不太熟悉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