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業那天的熱鬧勁，一直持續到下午。
林婉音忙裡偷閒，在角落整理物料清單。
顧行知進來的時候，她正蹲在貨架旁邊，筆尖在紙上划來划去，嘴裡念念有詞。
他沒出聲，就站在旁邊，拎著一個牛皮紙包等著。直到她寫完最後一個數字，他才輕輕敲了敲台面。
林婉音看清來人，先是意外地怔了一下，隨即眼底漫上笑意：「顧醫生？你怎麼來了？」
「你這太熱鬧了，我差點沒擠進來。」顧行知把那個紙包放在台子上，推到她面前，「開業大吉。這個，送你的。」
林婉音低頭看了看紙包：「這是什麼？」
「拆開看看。」
她放下筆，解開麻繩，翻開牛皮紙，露出裡面一本整齊的冊子——《戰地手冊》。封面的書名下方還有一行小字：「軍中衛生與急救」。
她的手指停在封面上，沒有說話。翻開扉頁，看見目錄里多了一章，正是她當初提議的那一章。書頁散發出淡淡油墨香，是嶄新的。
「你全弄好了？」她抬起頭，聲音裡帶著一點不可置信。
她知道完成這本書有多費心神。光是校對和審核，就夠一個人熬上好幾個月。
「全弄好了。」顧行知說，「按你之前說的，最後一章《戰後心神重建》也加進去了。我又找了幾位在軍中待過的同行商討過，把之前的內容重新校對了一遍。上個月就完成了。一直想著拿來給你，又怕你忙，不好貿然打擾。今日既是賀喜，順便把這本冊子給你帶來。這是樣書，留給你做紀念。」
林婉音看著那本書，又看著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謝謝」兩個字太輕了。她翻了幾頁，字跡清晰，章節分明，每一處修改都留著手寫的批註，是他一個字一個字磨出來的。她知道他一定熬了不少夜。
她沒說什麼，只是把書抱進懷裡，抬起頭開心地笑了：「顧醫生，你今天別走。留下來喝杯奶茶，我要請你吃飯。」
顧行知環顧了一下四周，也笑了：「開業第一天，你還有空請我吃飯？」
「沒空也得有空。」林婉音理直氣壯，「你是貴客，怠慢了誰也不能怠慢你。」
顧行知看著她，目光溫和：「不著急，吃飯的事，等你有時間。」
他四下看了看店裡穿梭的夥計，「你這裡還怪忙的，要不要我給你搭把手，噹噹跑堂的？」
林婉音打量了一下他那身西裝，又看了看他那雙手，噗嗤一聲笑出來：「顧醫生，你確定？你這雙動手術的手，現在要來端奶茶？」
「做手術是技術活，端奶茶也是技術活。」顧行知一本正經，「我拿刀的手穩，端盤子應該也不差。」
「穩？」林婉音笑出聲來，「我怕你端到半路，職業病犯了，看見有客人咳兩聲，放下奶茶就去摸人家脈搏了。」
「那我就順便拓展一下業務——點奶茶送義診。」
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接著，笑聲此起彼伏，在嘈雜的店裡自成一個小小的角落。
陳紹衡帶著周明進來的時候，看見的正是這一幕。
他認得那個人。那個用「林小姐」稱呼他妻子的外科醫生。他記得很清楚。他的目光沒有落在林婉音身上，而是停在顧行知身上，帶著一種極其克制的審視。他停了一下，大步走過去，伸手搭在林婉音肩上，語氣自然地接了一句：「聊什麼呢？這麼開心。」
林婉音抬起頭，看見是他，眼底浮起一絲意外：「不是說今天要開會？我以為你不來了。」她下意識地把手裡的書合上，往旁邊讓了讓，「哦，這是顧醫生，上次你們見過的。」
顧行知微微頷首：「陳先生。」
陳紹衡點了點頭：「顧醫生。」
兩個人互相看著，隔著不到兩尺的距離。一個穿著軍裝，一個穿著西裝。一個手裡握著槍，一個手裡握著書。林婉音夾在中間，覺得空氣忽然變薄了。
她趕緊補了一句：「顧醫生送了這本《戰地手冊》。你上次不是說前線那邊反響很好嗎？這次是完善過的，加了很多內容。這可是好東西，前線那些兵打完仗之後好多人都出問題，有了這本手冊，軍醫就有方向了。」
陳紹衡伸手接過那本書，翻了幾頁。他看得認真，沒有敷衍。他看完目錄，合上書，抬起頭，看著顧行知。
「顧醫生，有心了。」他的聲音不高，但語氣里有一種難得的鄭重，「這本書，對前線很有用。」
「能幫上忙就好。」顧行知說。
陳紹衡沒有再多說，把書遞迴給林婉音，轉向顧行知，像是在斟酌措辭：「顧醫生，以後有什麼關於這本手冊的問題，可以直接來問我。前線那邊的情況，我比誰都清楚。我那邊上過戰場的軍醫也多，有什麼問題也可以問他們。」
這話說得客氣，但顧行知聽懂了。陳紹衡的意思是——我認可你做這件事的價值，但我不希望你借著這件事，跟我太太走得太近。
顧行知笑了笑，沒接他的茬，轉過頭對林婉音說：「林小姐，今日我就不打擾了。東西送到，我先走一步。祝你生意興隆。」
「我送你——」林婉音話還沒說完，陳紹衡已經開口了：「我送吧。你忙。」
他跟著顧行知往外走。外面陽光正好，陳紹衡站在門口，對正要離開的顧行知說了一句：「顧醫生。」
顧行知停步，轉過身。
陳紹衡沒有走近，就站在門口，陽光落在他的肩章上，泛著一點冷光。語氣不高不低，像在說一件公事：「那本書，確實有用。不過下次再來送書，可以直接派人送來。你是個醫生，時間金貴，沒必要親自跑一趟。」
顧行知不是傻子，他聽懂了潛台詞。
他沉默了一息，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也不是挑釁，更像是一種確認：「陳先生，我這個人，做事最喜歡親力親為。更何況這本書里的點子，一半都是林小姐提供的。我來送書，於情於理，都是該的。」
這話說得極客氣，也極明白。每一個字都是公事公辦的分寸，合在一起，卻有著別的深意。陳紹衡看著他，目光沉了一瞬，沒有說話，只是微微眯了一下眼：「慢走，不送。」
顧行知微微頷首，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