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卿盯著天花板看了整整五分鐘。
臥室的燈已經關了，只有床頭那盞小夜燈亮著，暖黃色的光在牆面上投出一個柔和的圓。
身側的陸景深靠在床頭看平板，屏幕的藍光映在他的側臉上，把下頜線的輪廓切得格外分明。他換了一件黑色的絲質睡袍，領口鬆鬆地敞著，鎖骨到胸口的一片在暗光里若隱若現。手指划過屏幕的時候，骨節的弧度在藍光下投出細長的陰影。
溫泉旅行回來兩天了。
這兩天他很規矩。
規矩得不像他。
白天正常上班，晚上回來吃飯，吃完飯陪她在客廳待一會兒，然後各自洗漱，上床，他看報告，她看書，到點關燈睡覺。
沒有多餘的動作。
連晚安吻都只是在她額頭上輕輕碰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蘇念卿翻了個身，背對著他。
被子下面，她的手指絞著睡裙的下擺，攥了又松，鬆了又攥。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糾結什麼。
明明前兩天還在控訴他精力太旺盛，現在他收斂了，她應該高興才對。
她確實應該高興。
……但她沒有。
蘇念卿又翻了個身，面朝他的方向。
他還在看平板，眉頭微微蹙著，像是在思考什麼數據。屏幕的光打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她的視線從他的眉骨滑到鼻樑，從鼻樑滑到嘴唇，從嘴唇滑到喉結。
喉結動了一下。
他在吞咽。
蘇念卿趕緊把視線收回來，翻身面朝天花板。
心跳有點快。
她深呼吸了一次，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了半張臉。
過了大概三十秒，她又翻了個身。
這次她往他的方向挪了一點，大概五厘米。
然後停住了。
又過了二十秒，她又挪了五厘米。
停住。
再挪五厘米。
她的膝蓋快要碰到他的大腿了。
蘇念卿的心跳已經快到了嗓子眼。她咬著唇，手指攥著被子的邊角，整個人僵在那個距離上。
再往前一點就碰到他了。
她要不要——
算了。
蘇念卿猛地翻身，背對著他，把自己縮成一團。
安靜了十秒。
她又翻過來了。
這次她鼓起勇氣往前挪了一大截，膝蓋碰到了他大腿外側的絲質布料。
觸感冰涼又滑膩。
她的身體像被電了一下，膝蓋立刻縮了回去。
陸景深翻報告的手指停了。
他沒有轉頭，但嘴角的弧度在屏幕的藍光里慢慢彎起來。
蘇念卿把臉埋進枕頭裡，耳朵燙得快要著火。
她在幹什麼？
她到底在幹什麼？
又過了大概一分鐘，她從枕頭裡抬起頭，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還在看平板。
表情平靜，呼吸勻稱，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蘇念卿咬了咬唇，又往他的方向挪了一點。這次她的手指碰到了他擱在被子上的小臂。
指尖觸到溫熱的皮膚，她的手指縮了一下。
然後又伸出去，碰了一下。
又縮回來。
陸景深把平板放在了床頭柜上。
屏幕暗下去的瞬間，臥室里只剩下小夜燈那一點暖光。
蘇念卿的心跳幾乎要從胸腔里蹦出來了。
他側過身，面朝她的方向。
黑暗裡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覺到他的視線落在她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的重量。
沉默了五秒。
「過來。」
兩個字，聲音低得像從胸腔深處碾出來的。
蘇念卿的身體比大腦先做出了反應。她往前蹭了一截，額頭碰到了他的胸口。
他的手臂伸過來，把她整個人撈進了懷裡。掌心貼著她的後背，隔著薄薄的真絲睡裙，溫度燙得她脊背一顫。
「糾結了多久？」
蘇念卿把臉埋在他胸口，聲音悶悶的。「沒糾結。」
「翻了六次身，挪了四次，碰了我兩下又縮回去。」他的聲音裡帶著笑，氣息擦過她的頭頂。「沒糾結？」
「你都看到了？」
「從第一次翻身開始。」
蘇念卿想把臉往他胸口更深處埋，恨不得把自己塞進他的肋骨縫裡。
「那你為什麼不早說……」
「想看你糾結。」
「陸景深！」
他的笑聲從胸腔里震出來，低沉的，帶著氣音的尾巴。他的手掌從她的後背滑到腰側，五指收攏，把她往自己的方向又帶了一寸。
兩個人的身體貼在一起，隔著兩層薄薄的布料，她能感覺到他腹部肌肉的輪廓硌著她的小腹。
「壞孩子。」他的嘴唇貼著她的發頂，聲音壓得很低。「這麼著急想我？」
蘇念卿的臉燒得快要爆炸了。「不是！我只是——」
「只是什麼？」
她張了張嘴，腦子裡轉了八百個藉口，沒有一個說得出口。
「……熱。」
「熱？」
「嗯，被子太厚了，熱。」
他的手指勾住了她睡裙的肩帶，指腹在她肩膀上輕輕一蹭。
「熱就過來？」
「對，你體溫低，涼快。」
沉默了兩秒。
他的胸腔又震了一下，笑意從喉嚨深處溢出來。
「蘇念卿。」
「幹嘛。」
「我的體溫三十六度八，比你高。」
蘇念卿閉上了嘴。
他的手從她的肩帶滑到後頸，指腹按著她頸椎最上面那一節，力道不輕不重。
「所以，再說一次。」他的嘴唇從她的發頂移到了耳廓旁邊，氣息熱得像要把她的耳朵融化。「為什麼過來？」
蘇念卿的手指攥著他睡袍的前襟，指節泛白。
她的臉埋在他頸窩裡，聲音小得像蚊子振翅。
「……想你了。」
他的手指在她後頸上停了一拍。
然後收緊。
他翻身把她壓進了床鋪里，手肘撐在她耳側，俯下身。小夜燈的暖光從側面打過來，把他的輪廓勾出一層金邊，沒戴眼鏡的眉眼在暗色里格外深邃。
「說清楚。」他的鼻尖抵著她的鼻尖，呼吸交纏在兩個人之間那一寸的距離里。「想我什麼？」
蘇念卿的大腦已經徹底宕機了。
她看著近在咫尺的那雙眼睛，瞳仁深得像一口看不見底的井，裡面映著她自己的倒影。
「想你……抱我。」
他的喉結滾了一下。
「只是抱？」
蘇念卿咬住了下唇，不說話了。
他低下頭，嘴唇貼著她的耳垂，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絲絨。
「念念，你再不說清楚，我就當你只是要抱了。」
蘇念卿的手指從他的前襟滑到了他的後頸，攥住了那裡短短的發尾。
她把臉轉過去，嘴唇擦過他的下頜線。
「你明知道的。」
他的呼吸沉了一拍。
掌心從她耳側滑下來，扣住了她的腰。
「明知道什麼？」
「陸景深。」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咬牙的意味。「你故意的。」
「什麼故意的？」
「這兩天故意不碰我。」
他的嘴角在黑暗裡彎了一個弧度。
「等的就是你這句話。」
蘇念卿還沒來得及反應，他的吻已經落了下來。
小夜燈的光在牆面上晃了一下，被子被蹬到了床尾。
很久之後，蘇念卿趴在他胸口喘氣，手指無力地搭在他的肩膀上。
「陸景深。」
「嗯。」
「你是不是早就算好了我會主動。」
他的手掌貼著她汗濕的後背，拇指在她的脊椎上慢慢畫圈。
「沒算。」
「騙人。」
「只是……比預期早了一天。」
蘇念卿抬起頭瞪他，但眼尾還泛著紅，瞪人的力度約等於零。
他低頭吻了一下她的眉心。
「下次想的時候，不用糾結，直接過來。」
「我才沒有下次。」
他的笑聲悶在她的髮絲里。
「念念。」
「嗯。」
「你剛才咬我肩膀的時候，力氣比上次大了。」
蘇念卿把臉埋回他胸口，聲音悶得快要聽不見。
「閉嘴。」
「留了牙印。」
「……那是你活該。」
他的手臂收緊了一點，下巴抵著她的頭頂。
「嗯，活該。」
安靜了一會兒。
蘇念卿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困意開始上涌。她的手指在他胸口畫著無意義的圈，眼皮越來越沉。
「景深。」
「嗯。」
「明天……還可以嗎？」
他的手指在她腰側停了一拍。
「你確定？」
她把臉往他頸窩裡蹭了蹭，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
「我只是問問。」
「問了就要負責。」
蘇念卿的眼睛已經睜不開了，嘴角帶著一個模糊的弧度。
「那你負責……」
話沒說完就睡著了。
陸景深低頭看著懷裡的人，她的睫毛在他胸口的布料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呼吸溫熱而均勻。
他的拇指在她腰側輕輕按了一下。
「負責什麼？」
沒有人回答他。
他閉上眼，嘴角的弧度一直沒落下來。
「明天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