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卿覺得自己可能真的要散架了。
她趴在床上,臉埋在枕頭裡,整個人像一條被擰乾了水分的毛巾,從頭到腳都是軟的。
腰酸得像被人揉碎了重新拼回去,大腿內側的肌肉在發出無聲的抗議,連腳趾頭都是麻的。
床單皺成一團,被子早就不知道被蹬到了哪裡,空調的冷風吹在她汗濕的後背上,激起一層細密的疙瘩。
身側的陸景深靠在床頭,呼吸已經恢復了平穩,一隻手搭在她的腰後,掌心的溫度隔著汗濕的真絲睡裙貼著她的皮膚。
小夜燈的暖光從床頭柜上方灑下來,把他的側臉勾出一道沉靜的輪廓。
蘇念卿從枕頭裡抬起臉,頭髮亂得像個鳥窩,眼尾泛著一層水紅,嘴唇腫著,看起來狼狽極了。
「陸景深。」
「嗯。」
他的聲音帶著一點啞,像剛喝完一杯烈酒之後的尾調,低沉的,帶著餘溫。
「你今天是不是吃錯藥了。」
他的手指在她腰後輕輕按了一下,算是回應。
蘇念卿撐著手肘想坐起來,胳膊抖了兩下,又趴回去了。
「再這樣下去我真的會壞掉的。」
她的聲音悶在枕頭裡,帶著控訴的意味,尾音卻軟得像一截融化的奶糖。
陸景深側過頭看她。
小夜燈的光打在他沒戴眼鏡的眉眼上,那雙眼睛在暗色里格外深,瞳仁像浸了水的墨石,沉沉的,溫度不明。
他的視線從她散亂的頭髮移到她泛紅的耳垂,再移到她埋在枕頭邊緣的半張臉,最後落在她搭在床單上無力蜷縮的手指上。
「不會。」
兩個字,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已經驗證過的事實。
蘇念卿的臉從枕頭裡又抬了起來,瞪著他。
「你說不會就不會?我的身體我自己還不清楚嗎?」
「我有分寸。」
他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表情很認真,認真到蘇念卿盯著他看了三秒,沒從那張臉上找到任何心虛的痕跡。
「你說有分寸?」
她的聲音拔高了半度,攥著枕頭角的手指收緊了。
「確實有分寸。」
他的拇指在她腰後畫了個慢悠悠的圈,力道不輕不重,像在安撫一隻炸毛的貓。
「但分寸,在你能承受的極限上。」
蘇念卿的嘴巴張開了。
張了很久。
然後又合上了。
她盯著他的臉,他的表情坦蕩得不像是在說什麼過分的話,眉梢微微挑著,嘴角那道弧度收斂又若有似無,像一個剛剛完成了一筆精密投資的操盤手在做復盤。
「你說什麼?」
「你聽到了。」
蘇念卿的臉從脖子根開始燒起來,一路蔓延到耳朵尖,連眼眶都跟著紅了一圈。
她把臉重新埋進枕頭裡,枕頭被她攥得變了形。
「陸景深你怎麼能說出這種話,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知道。」
「你不知道!」
「我說的是,我清楚你身體的每一個反應。」
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不緊不慢的,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反駁的篤定。
「什麼時候該停,什麼時候還可以,你的呼吸頻率,你攥被子的力道,你咬嘴唇的深淺。」
蘇念卿把枕頭往臉上按了按,聲音悶得幾乎聽不清。
「你夠了。」
「你覺得今晚我有一次讓你真的不舒服嗎?」
枕頭底下安靜了。
蘇念卿的手指鬆了一點,又攥緊了,反覆了好幾下。
她想反駁。
但她翻遍了整個晚上的記憶,發現每一次她覺得快要撐不住的時候,他都會慢下來,換一個角度,換一種力道,給她喘息的空間。
然後等她緩過來,再繼續。
她當時只覺得他在折磨她,現在回想起來,他確實沒有越過那條線。
他只是把那條線踩得死死的,精確到讓她整個人懸在崩潰的邊緣,又始終不會真的掉下去。
這種掌控力讓她頭皮發麻。
「你怎麼知道我的極限在哪裡?」
她從枕頭底下悶悶地問出這句話的時候,聲音里的控訴已經變成了一種帶著困惑的好奇。
陸景深的手掌從她的腰後移到了她的背脊上,順著脊椎的弧度往上滑,在她後頸的位置停住了。
指腹按著她頸椎最上面那一節骨頭,力道恰到好處,酸脹的感覺讓她的肩膀不自覺地鬆了下來。
「因為是你。」
三個字說得很輕。
蘇念卿的睫毛在枕頭上顫了一下。
「什麼意思?」
「如果不了解你,怎麼會在你說不行了的時候知道哪一次是真的不行,哪一次只是嘴上說說。」
蘇念卿的後頸燙得像被人貼了一塊燒紅的烙鐵。
「我每次說不行了都是真的不行了!」
「是嗎?」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笑意,手指在她後頸上輕輕揉了一下。
「上一次你說不行了的時候,手指勾著我的領口沒松。」
蘇念卿的身體僵了一拍。
「那是因為……我沒力氣鬆手。」
「嗯。」
他的語調往上挑了一點,那個「嗯「字里包含的信息量大到她不敢細想。
她從枕頭裡抬起臉,頭髮貼著臉頰,眼睛紅紅的,嘴唇還帶著被吻過的水潤。
「陸景深,你是不是把我當成什麼實驗數據在分析?」
「不算數據。「他的手指從她後頸滑到她的耳後,把粘在她臉頰上的頭髮撥開,指腹擦過她滾燙的耳廓。「算觀察記錄。」
「有區別嗎?」
「有。「他低下頭,嘴唇貼著她的眉心,氣息溫熱地落下來。「數據是冷的,我的觀察帶溫度。」
蘇念卿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張了張嘴,那句到嘴邊的反駁被他落在眉心上的那個吻堵了回去。
他的唇很乾燥,貼著她眉心的皮膚,停了兩秒才離開。
蘇念卿的手指攥著枕頭角,指節上的血色慢慢回來了。
「那你以後能不能把分寸往下調一調?」
「調到哪裡?」
「正常人的範圍。」
他的手從她耳後滑下來,托住了她的下巴,拇指在她下頜線上輕輕一蹭,讓她抬起臉。
小夜燈的暖光在他的瞳仁里折出一小點金色的碎光,他看著她的眼神很靜,靜到她能從裡面看到自己狼狽又紅透的倒影。
「你覺得今晚你承受不了?」
蘇念卿的嘴巴動了動。
她想說承受不了。
但對上他那雙眼睛的時候,嘴裡的話拐了個彎。
「承受得很勉強。」
他的嘴角終於彎了一個明顯的弧度,拇指在她的下頜上又蹭了一下。
「勉強就是還可以。」
「陸景深你的邏輯有問題!」
「我的邏輯一向沒有問題。」
他鬆開她的下巴,伸手從床頭柜上夠過來一杯溫水,另一隻手把她從趴著的姿勢撈起來,靠在了自己胸口。
蘇念卿的後腦勺抵著他的鎖骨,整個人被他圈在懷裡,像被裝進了一個恆溫的殼子裡。
他把水杯遞到她嘴邊。
「喝水。」
蘇念卿接過杯子喝了兩口,溫水從喉嚨滑下去,把胸口那團燥熱的氣澆滅了一點。
她捧著杯子,低頭看著水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景深。」
「嗯。」
「你說的極限,你怎麼知道我什麼時候是真的到了極限?」
他的下巴抵著她的頭頂,胸腔里的震動傳到她的後背。
「你到極限的時候眼睛會閉不緊,左手會去抓床單,呼吸的間隔會從三秒變成一秒半。」
蘇念卿捧著水杯的手抖了一下,水面晃出一圈漣漪。
「你連這個都數過?」
「沒數過。「他的手臂收緊了一點,把她往自己懷裡帶了半寸。「看多了就記住了。」
蘇念卿把杯子放回床頭柜上,轉過身,額頭抵著他的下巴。
「你這個人太可怕了。」
「怕我?」
她閉上眼,睫毛掃過他下頜的皮膚。
「怕你太了解我。」
他的手指插進她的髮絲里,指腹按著她的頭皮,緩緩地揉。
「怕了就不要挑釁。」
「我什麼時候挑釁了?」
「昨晚主動蹭過來算什麼?」
蘇念卿的牙齒磕在了他的鎖骨上。
「那是你故意等著的!」
「等歸等。「他的嘴唇貼著她的發頂,聲音低得快要融進暖光里。「上鉤的是你。」
蘇念卿咬了他鎖骨一口,力道不大,但帶著賭氣的意思。
他的胸腔震了一下,笑意悶在喉嚨深處。
她的手指攥著他睡袍的前襟,攥了很久才鬆開。
「景深。」
「嗯。」
「明天是周幾?」
「周四。」
「我明天有課。」
「嗯,上午色彩,下午是王老師的通知。」
蘇念卿從他懷裡抬起頭,看著他的臉。
「你連我的課表都記得?」
「記得你的課表,才知道什麼時候可以讓你請假。」
蘇念卿盯著他看了三秒,慢慢地把自己塞回他懷裡,臉貼著他的胸口。
「所以溫泉那次也是算好了我沒課才帶我去的?」
他的手掌貼著她的後背,拇指在她的肩胛骨下面畫圈。
「你現在才發現?」
蘇念卿閉上了眼睛,困意裹著一團說不清的情緒從四面八方湧上來。
「陸景深。」
「嗯。」
「你是不是把我的一切都算進去了?」
他沒回答。
過了幾秒,她感覺到他的嘴唇貼上了她的頭頂。
「沒有。」
「嗯?」
「有一樣沒算到。」
蘇念卿的睫毛動了動,困得快要睜不開眼了。
「什麼?」
他的聲音落下來的時候,胸腔的共振透過皮膚傳到她的耳膜里,又悶又沉。
「沒算到你會主動問我明天還可不可以。」
蘇念卿的眼睛閉著,臉卻開始發燙。
「我當時快睡著了,說的不算。」
「說出口的都算。」
她拿手去捂他的嘴,手指軟綿綿的,連力氣都使不上。
他低頭含住了她的指尖,舌尖在她指腹上輕輕一碰。
蘇念卿的手縮了回去,像被燙到了一樣。
「你別碰我了,我真的會壞掉。」
「不會。「他的手臂收緊了,把她整個人籠在懷裡,下巴抵著她的頭頂。「我說了,我有分寸。」
「你的分寸就是把我折騰到說不出話。」
「你現在不是在說話?」
蘇念卿張了張嘴,把最後一點力氣用來咬了他胸口一下。
「景深。」
「嗯。」
「王老師明天那個通知,你知道是什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