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四號。」
沈硯敲下鍵盤確認了機票訂單，將電子行程單發送到了陸景深的手機上。
時光在畫筆的摩擦聲中被推到了十一月中旬的北京初雪裡。
全國美術新人獎決賽現場設在國貿附近的一家頂級私人美術館。
暖氣將場館內的溫度烘托得猶如初夏。
蘇念卿坐在後台休息室的摺疊椅上。
她身上穿了一件純黑色的絲絨長裙，長發被造型師盤在腦後，脖頸上的珍珠項鍊貼著皮膚傳遞著微涼的觸感。
她的手指絞在一起。
王老師擰開保溫杯的蓋子遞過來。
「喝點熱水潤潤嗓子，別自己把自己嚇壞了。」
蘇念卿接過杯子喝了一小口。
「老師，我心跳得很快，這外面坐著的都是全國各個美院最頂尖的教授。」
王老師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拍了拍她的手背。
「你的畫在展廳里掛了三天了，評委會昨天下午閉門打分的時候，好幾個老教授在你的《兩雙鞋》前面站了十幾分鐘。」
蘇念卿的眼睛亮了一下，手指在杯壁上收緊。
「他們說什麼了嗎？」
「他們說這構圖很大膽，情感飽滿到了極點，細節里藏著超越你這個年紀的生命厚度。」
王老師把保溫杯的蓋子重新擰好。
「念卿，你今天站在這裡不是來陪跑的，你是來拿屬於你的榮譽的。」
蘇念卿深吸了一口氣，把杯子擱在旁邊的桌子上。
休息室的門被人推開一條縫。
林可頌探了半個身子進來，壓低聲音朝裡面招手。
「念卿，趕緊去前台側幕看一眼，評委已經開始落座了。」
蘇念卿提著裙擺站起身，跟著林可頌走到側幕的紅色天鵝絨幕布後面。
前場大廳燈光璀璨。
巨大的水晶吊燈將每一寸大理石地面都照得透亮。
第一排居中的位置貼著「景深資本」的名牌。
陸景深坐在那裡，深藍色的定製西裝裁剪得沒有半點褶皺，金絲眼鏡的鏡片折射著台上的聚光燈。
他沒有看台上，低頭翻看著手裡的作品名冊。
趙策展人彎著腰從過道走過來，在他旁邊的空位上落座。
「陸總，感謝您百忙之中抽空來參加咱們這個新人獎的頒獎典禮。」
陸景深把名冊合上擱在膝蓋上。
「景深資本是最大的贊助方，我來看看這筆錢花得值不值。」
他的語速不快不慢，帶著上位者獨有的從容。
趙策展人擦了擦額頭上的汗，陪著笑臉指向名冊。
「這屆新人的質量非常高，特別是滬城美院選送的那幅《兩雙鞋》，評委組內部對它的評價幾乎是一面倒的誇讚。」
陸景深搭在膝蓋上的手指停頓了一拍。
「是嗎？」
「是，這幅畫的作者叫蘇念卿，是個大三的學生，但筆觸老辣得很，畫裡的感情太抓人了。」
陸景深抬起頭，目光越過前排的觀眾席，分毫不差地投向側幕那條紅色的天鵝絨幕布。
他看見了那抹黑色的絲絨裙擺。
他的嘴角往上牽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那我很期待。」
蘇念卿站在幕布後面，呼吸停留在胸腔里。
隔著幾十米的距離和重重人海，她一眼就對上了他金絲眼鏡後面的目光。
他坐在最尊貴的位置上，以絕對掌控者的姿態俯視著全場，卻把唯一的偏愛留給了她。
林可頌在旁邊戳了戳她的胳膊。
「你看你家那位，坐在那兒跟個定海神針似的，旁邊那個趙策展人腰都快彎到地上了。」
蘇念卿把視線收回來，指尖掐進了掌心裡。
主持人拿著麥克風走上台，全場的燈光暗了下去。
「下面，我們將揭曉本屆全國美術新人獎的銀獎獲得者。」
主持人的聲音在美術館高挑的穹頂下迴蕩。
大屏幕上開始滾動入圍者的畫作。
《兩雙鞋》出現在屏幕正中央的那一刻，台下響起了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暖黃色的光影，玄關的男士皮鞋與女士帆布鞋，安靜地訴說著歸屬。
「獲得本屆全國美術新人獎銀獎的是，滬城美院，蘇念卿。」
王老師在側幕激動得推了她一把。
「去吧，上去領獎。」
蘇念卿踩著高跟鞋，提著裙擺一步步走上舞台的台階。
追光燈打在她的身上。
她的眼前有一短瞬的眩暈，心跳聲蓋過了場下的掌聲。
頒獎嘉賓是一位白髮蒼蒼的國畫大師，將一座水晶獎盃和燙金的證書遞到她的手裡。
「畫得很好，很有靈氣，繼續畫下去。」
蘇念卿彎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謝謝您。」
她轉過身，面向全場觀眾。
台下的燈光有些刺眼，但在那一小片黑暗的角落裡，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陸景深。
他坐在第一排，雙手交疊在一起，沒有和其他人一樣應付式地拍手。
他看著她，金絲眼鏡後的眼眸里流轉著深深的笑意，雙手抬起，一下一下，鼓掌的動作極慢，卻重重地砸在她的心口上。
蘇念卿握著麥克風，手指收緊。
一陣強烈的酸楚和驕傲交織著衝上鼻腔。
半年前的那個雨夜，她被錢浩手下的小混混逼進了逼仄發臭的暗巷。
那時候她欠著八十萬的高利貸，絕望得像一隻隨時會被碾死的螞蟻。
她咬著滲血的下唇，脊背僵直，以為自己這輩子只能在底層腐爛。
現在，她站在國家級美術館的聚光燈下，手裡捧著證明她才華的獎盃。
這中間巨大的鴻溝，全是因為那個坐在台下的男人。
他把她從爛泥里拔出來，替她擦乾淨身上的髒水，給她建了最頂級的畫室，給了她絕對自由的天空，教她怎麼抬起頭做人。
「感謝大賽組委會，感謝滬城美院的栽培，感謝我的指導老師。」
蘇念卿的聲音在場館內響起，帶著難以察覺的哽咽，但每一個字都咬得異常清晰。
她看向陸景深的方向。
「我還要感謝一個人。」
全場安靜下來，幾百雙眼睛注視著台上的女孩。
「在我最看不見希望的時候，他告訴我，只要我想畫，隨時都可以拿起畫筆。」
「這幅畫叫《兩雙鞋》，畫的是家，也是他給我的底氣。」
陸景深坐在台下，脊背挺直，手指停止了鼓掌的動作。
他那雙看透了商海沉浮的眼睛裡，此刻只有台上那個發著光的女孩。
趙策展人在旁邊聽得有些動容。
「這小姑娘還挺重感情的，不知道要感謝的這位是哪位伯樂。」
陸景深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圈。
「是我。」
趙策展人張開嘴，轉過頭錯愕地看著他。
「陸總，您說誰？」
陸景深沒有轉頭，視線依舊鎖在蘇念卿的臉上，聲音低沉得像一壇發酵了多年的陳釀。
「那是我的太太。」
頒獎典禮結束後是晚宴環節。
大廳的長條桌上擺滿了冷餐和香檳。
蘇念卿拿著獎盃從後台出來，林可頌和王老師被其他院校的教授拉去交流去了。
她沿著大理石走廊往外走，想找個安靜的地方透口氣。
拐過一個轉角，一件帶著體溫的西裝外套落在了她的肩膀上。
雪松木的冷香將她整個人罩住。
陸景深從她身後走過來，長臂攬過她的腰，把她帶進了旁邊一間空置的休息室。
門被反鎖發出「咔噠」一聲。
屋裡沒有開大燈，只有窗外的路燈光斜斜地照進來。
蘇念卿手裡還抱著那座水晶獎盃，整個人被他抵在了門板上。
陸景深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逼迫她抬起頭。
「台上說得挺好聽。」
他的聲音啞得厲害，呼吸滾燙地撲在她的鼻尖上。
「但在家裡怎麼沒見你這麼謝過我？」
蘇念卿的臉頰瞬間燒了起來，手指緊緊抓著他的襯衫領口。
「這裡是美術館。」
「贊助方是景深資本。」
他湊得極近，嘴唇幾乎貼上她的唇瓣，說話間的氣流鑽進她的口腔。
「整個場館的安保都是我的人，沒有人敢過來打擾。」
蘇念卿的睫毛顫抖得厲害，視線躲閃著不敢看他的眼睛。
「你想怎麼謝？」
陸景深笑了一聲，胸腔的震動隔著薄薄的衣料傳導過來。
他修長冷白的手指覆上她的手背，把那個水晶獎盃接過去，隨手擱在旁邊的邊几上。
「獎盃我先替你收著。」
他的大掌托住她的後腦勺，指腹摩挲著她盤在腦後的長髮。
「剛才在台上看著我的時候，在想什麼？」
蘇念卿咬了一下嘴唇，呼吸變得有些急促。
「想我們第一次見面的那個巷子。」
陸景深的動作停頓了一拍。
「怎麼想起來那個？」
「我覺得很不真實。」
蘇念卿仰起頭，雙手環住他的脖頸，聲音放得很輕。
「那時候你穿著西裝站在這群混混面前，一句話就把錢浩嚇退了，我十指收緊抓著你的袖子，生怕你把我丟下。」
陸景深看著她，眼底翻湧起深沉的情緒。
「你抓得那麼緊，誰能丟得下。」
他的手指順著她的脊背往下滑，扣住她的腰往自己身前壓。
「這大半年來，你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只有你自己知道，我看著你一天天把那些刺拔掉，看著你畫到手腕發抖也不肯停下。」
男人的聲音里透著濃濃的心疼與化不開的柔情。
「你拿這個獎，實至名歸，不需要覺得不真實。」
蘇念卿的眼眶有些發熱。
「景深，你知道嗎。」
「嗯，你說。」
「那時候我以為自己是一件被估價的貨物。」
她頓了頓，聲音里多了一點驕傲。
「但今天站上領獎台的那一刻，我知道我是一棵能跟你站在一起的樹了。」
陸景深的手臂倏地收緊，把她整個人揉進懷裡。
這個二十一歲的女孩，有著最柔軟的外表和最堅韌的靈魂。
她從來沒有貪圖過他給的金錢和地位，她只想要一個公平的機會去證明自己。
「陸太太。」
他低聲叫她。
「在。」
「明天跟我回一趟酒店，有一個訪談。」
蘇念卿抬起頭，滿眼疑惑地看著他。
「什麼訪談？」
陸景深抬手摘下金絲眼鏡，放進西裝口袋裡，低頭吻住了她的唇。
這個吻極盡溫柔，帶著毫不掩飾的侵略性，把她所有的氧氣都掠奪得乾乾淨淨。
直到她喘不過氣，軟倒在他的臂彎里。
男人的拇指擦過她被吻得水潤的唇角。
「公布你身份的訪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