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全國美術新人獎組委會的趙策展人。」
唐英站在書房門口回話。
「趙策展人說明天下午的專訪會有幾家重量級的藝術媒體到場。」
「他想提前和夫人確認一下受訪的流程細則。」
陸景深握著手機的指骨略微鬆開。
電話那頭的沈硯還等著指令。
「把那幾家媒體的背景底細再篩一遍。」
陸景深對著電話那邊吩咐。
「任何有扒人私生活黑歷史的八卦娛記,一律從邀請名單里剔除。」
沈硯立刻領命。
陸景深掛斷電話。
他從書桌後站起身,把那份長長的賓客名單扔在實木桌面上。
他邁開長腿往外走。
「她接電話的時候情緒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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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景深邊走邊問。
唐英跟在側後方。
「夫人聽起來有些緊張,一直在咬畫筆。」
陸景深順著紅木樓梯下到一樓。
穿過客廳,他推開走廊盡頭畫室的門。
畫室里瀰漫著松節油和顏料的混合氣味。
蘇念卿穿著那件沾了顏料的寬大罩衫。
她盤腿坐在畫板前的地毯上。
手機被扔在一旁的顏料管中間。
她手裡握著一支沒蘸顏料的排筆,正無意識地戳著調色盤邊緣。
陸景深放輕腳步走過去。
他單膝蹲在她身旁。
「遇到什麼解不開的難題了,陸太太?」
蘇念卿肩膀縮了一下。
她轉過頭,一雙水潤的杏眼看著他。
「剛才組委會那邊打來電話了。」
她把手裡的排筆放下,雙手絞在一起。
「說明天下午的專訪會開直播,還會有很多媒體提問。」
陸景深伸手拉開她絞在一起的手指。
他拿過旁邊的濕紙巾,一點點擦拭她指尖沾上的那點群青色。
「害怕面對那些鏡頭嗎?」
男人的聲音低沉溫和,帶著安撫的力量。
蘇念卿任由他擦拭著。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應付得來。」
她垂下眼睫。
「顧總監昨天教了我很多應對尖銳問題的話術。」
「可是我怕我一緊張,就把她教的那些全忘了。」
「萬一我在直播里說錯話,或者表現得不夠得體,會不會丟了你的臉。」
陸景深把髒了的濕紙巾扔進垃圾桶。
他將她微涼的雙手攏進掌心。
「你拿到那個銀獎,靠的是你一筆一畫熬出來的作品。」
「那些媒體是去採訪一位才華橫溢的新銳畫家,你需要應付什麼?」
他看著她的眼睛。
「他們問藝術,你就答藝術。」
「他們要是問些越界的東西,自然有顧冉去擋。」
蘇念卿吸了一口畫室里清冷的空氣。
「可是明天專訪結束之後,就是大伯母……」
她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
她其實並不怕媒體的鏡頭。
她怕的是在這個節骨眼上,蘇家的那些破事會牽連到他。
陸景深站起身。
他順勢把她從地毯上拉了起來。
「走,帶你去個地方。」
蘇念卿有些茫然地被他牽著往外走。
「去哪裡?」
「去樓上。」
兩人穿過走廊,沿著樓梯一直往上走。
陸景深牽著她的手,走過二樓的起居室,繼續走向三樓的頂層。
別墅的頂層連著一個寬敞的露天天台。
平時蘇念卿很少上來。
陸景深推開那扇沉重的防風玻璃門。
夜風夾雜著初冬的寒意迎面吹來。
滬城入夜後的全貌在他們眼前毫無保留地鋪展開來。
遠處的陸家嘴燈火輝煌,浦江兩岸的霓虹倒映在江水裡。
一條條環城高架橋像金色的絲帶,在城市的鋼鐵森林中穿梭。
這是一種獨屬於高位者的俯瞰視角。
蘇念卿被眼前的景象震撼。
陸景深脫下身上的羊絨大衣,披在她的肩上。
他從身後環住她,雙臂收攏。
雪松木的冷香將她整個人密不透風地包裹起來。
「冷不冷?」
男人的下巴擱在她的發頂上。
蘇念卿搖了搖頭,雙手抓緊了大衣的邊緣。
「這裡好高,能看到很遠的地方。」
陸景深陪她看著那片燈火。
「這座城市裡,每天都有無數人在為了生存掙扎。」
他指著江對岸最高的那棟寫字樓。
「那是景深資本的總部大樓。」
「從那裡往下看,人和車都像螞蟻一樣小。」
蘇念卿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在夜色中,那棟樓的頂層亮著一圈象徵權力的冷白色燈帶。
「你每天站得那麼高,會不會覺得孤單?」
她輕聲問出心裡的想法。
陸景深攬著她腰的手臂收緊。
「以前會覺得乏味。」
「每天面對的都是無休止的併購案,還有那些各懷鬼胎的笑臉。」
他低下頭,唇瓣擦過她的耳廓。
「但現在不同了。」
蘇念卿的耳尖染上一點緋紅。
「因為什麼不同了?」
陸景深把她轉過來,讓她面對著自己。
「因為家裡有一盞燈在等我。」
他摘下金絲眼鏡,把它摺疊好放進襯衫口袋。
漆黑的眼眸在夜色中少了平日裡的斯文偽裝,多了一份直白的熱烈。
「念念,你還記得我們在暗巷裡第一次見面嗎?」
蘇念卿點點頭。
「記得。」
「那個時候我欠著錢浩八十萬,連明天的飯錢在哪裡都不知道。」
她回想起那段窒息的日子,聲音有些發顫。
「我撞進你懷裡的時候,以為自己會死在那個晚上。」
陸景深抬起手,拇指撫過她眼尾的紅暈。
「那時候你像一隻被人逼到絕路的小貓。」
「渾身發抖,手指把我的西裝袖子都抓皺了。」
「你明明怕得要命,卻連眼淚都忍著不掉。」
男人的聲音被夜風吹得沙啞。
「從那天晚上開始,我就一直在想一件事。」
蘇念卿仰起頭看著他。
「想什麼?」
陸景深看著她澄澈的眼睛。
「我在想,怎麼才能把你藏起來,讓那些髒東西永遠都碰不到你。」
他退開半步,目光一寸寸描摹著她的面容。
「我們領證之後,我沒有辦婚禮,也沒有對外公開你的身份。」
「我自以為用景深資本的城牆把你圍起來,就能給你絕對的安全感。」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
「我把你當成一件需要小心翼翼保護的瓷器。」
「我怕陳芳華那些人的手段傷到你,怕宋家的人去打擾你畫畫。」
「我以為這是對你最好的安排。」
蘇念卿往前走了一步,雙手抓住他的襯衫前襟。
「你做得已經夠好了。」
「你幫我還清了債務,給我最好的畫室,甚至幫我把所有的惡意都擋在門外。」
她停住話音,眼底泛起水光。
「連那些我從前不敢想的尊重和自由,你都毫無保留地給了我。」
陸景深握住她的手。
「可是念念,這些天我看著你在畫室里沒日沒夜地熬。」
「我看著你拿著畫筆時那種發光的眼神。」
「我看著你把那幅《兩雙鞋》交上去,憑著自己的真本事把那個銀獎拿回來。」
他停頓了片刻,喉結上下滾動了一圈。
「我才發現,我一直以來的想法都錯了。」
蘇念卿有些無措地看著他。
「哪裡錯了?」
陸景深將她的手貼在自己的心口上。
「評委給你的評語,說你的畫裡充滿了對生活的極致渴望與紮根泥土的堅韌。」
「他們看懂了你的畫,也看懂了你這個人。」
「你不該是被我藏在金絲籠里的附屬品。」
「你經歷過常人難以想像的苦難,你靠著自己的骨氣走到了今天。」
「你有你自己的天地,你的才華應該在陽光下大放異彩。」
夜風吹亂了蘇念卿的長髮。
她定定地站在那裡,聽著男人一字一句地剖白。
陸景深看著那雙蓄滿淚水的杏眼。
「念念,明天下午的訪談,我會讓顧冉把流程推到最高規格。」
「晚上的壽宴,我也會帶著你堂堂正正地走進去。」
他的語氣裡帶著絕對的掌控感。
「現在,我想讓所有人知道你是我的妻子。」
蘇念卿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滑落下來。
「可是他們肯定會查我的背景,會知道蘇建國做過的那些事。」
陸景深抬手抹去她臉頰上的淚痕。
「那些垃圾早就被我清理乾淨了,誰敢在你的背景上做文章,我就讓他嘗嘗傾家蕩產的滋味。」
他雙手捧起她的臉。
「公開我們的關係,時機早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