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郊老宅那出戲的鑼鼓還在暗處醞釀。
滬城東區,宋家公館的頂層套房裡,已經提前下了一場夾著冰雹的暴雨。
限量版的高定香水瓶砸在大理石地面上。
玻璃碎屑混著濃郁的玫瑰香精濺開,在地毯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漬。
宋詩韻穿著真絲睡袍,光著腳站在滿地狼藉中央。
她手裡用力捏著那部屏幕亮起的手機。
指甲在金屬邊框上刮出刺耳的動靜。
手機屏幕上的畫面被她放大了無數倍。
景深資本官方帳號發出的那張紅底雙人照,像一把鈍刀子,在她的視網膜上來回切割。
照片上的陸景深穿著最簡單的白襯衫。
那個在商場上殺伐決斷、手段狠戾的男人,此刻眼角卻帶著她從未見過的溫和。
他看鏡頭的目光,透著一種得償所願的饜足。
而靠在他肩膀上的那個女孩。
年輕,乾淨,眉眼彎彎。
蘇念卿。
這個名字在今天下午之前,對宋詩韻來說連個值得記住的符號都算不上。
宋詩韻一直以為,能站在陸景深身邊的女人,必定是出身頂級名門、手握重磅資源的世家千金。
她為了匹配上那個位置,從小學習多國語言,去海外頂尖商學院進修。
她甚至連笑的弧度、端高腳杯的姿勢都經過嚴格的尺碼丈量。
可現在,陸景深牽著一個連禮儀課都沒上過的負債女孩,堂而皇之地昭告天下。
宋詩韻覺得胸口被人塞進了一把碎玻璃。
隨著呼吸的起伏,連著血肉一起絞痛。
「憑什麼。」
她盯著屏幕上女孩那張毫無攻擊性的臉。
「一個欠了一屁股高利貸的窮學生,她憑什麼能拿到陸太太的位置。」
她揚起手,正要把手機狠狠砸向牆壁上的巨幅油畫。
紅木雙開門被人從外面重重推開。
黃銅門把手撞在牆壁的軟包上,發出一聲悶響。
宋老爺子拄著一根紫檀木手杖,皮鞋踩過地上的香水瓶碎片,走了進來。
他身後跟著兩個穿著黑西裝的保鏢,眼觀鼻鼻觀心,連大氣都不敢出。
宋老爺子走到真絲沙發前坐下。
他雙手交疊在手杖的圓雕龍頭上,目光掃過滿地狼藉,最後落在形容枯槁的女兒身上。
宋老爺子的聲音透著久居上位者的威壓。
宋詩韻拿著手機的手停在半空,眼眶裡的紅血絲滿得快要溢出來。
「爸,你看看網上那些新聞。」
她幾步走到沙發前,把手機屏幕懟到宋老爺子面前。
「景深資本發了官宣通稿,陸景深結婚了。」
宋老爺子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我長了眼睛,我也看得懂中文字。」
宋詩韻的胸口劇烈起伏著,長發凌亂地貼在臉頰上。
「他怎麼能娶一個那種出身的女人。」
「蘇家那個破落戶,連給我們宋家提鞋都不配,蘇念卿除了一張年輕的臉,她能給陸景深帶來什麼商業利益。」
她蹲下身,雙手抓住父親的西裝袖口。
「爸,你給陸家老宅打電話好不好。」
「陸老爺子一向最看重門當戶對,他肯定不知道陸景深在外面胡作非為,他絕對不會允許這種女人進陸家大門的。」
宋老爺子看著抓著自己衣袖的那雙手。
那是一雙保養得宜、戴著千萬級別定製鑽戒的手。
此刻卻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他抽出自己的手,手杖在地面上敲擊了兩下。
「你以為陸景深發這條通稿,是在徵求誰的同意嗎。」
宋老爺子看著自己的女兒,眼底滿是失望。
「景深資本的官方帳號,沉寂了整整三年,一開口就是全網推送。」
「你真以為這是頭腦發熱的衝動之舉。」
他指了指宋詩韻手裡的手機。
「他這是在立規矩。」
宋詩韻跌坐在地毯上,雙手捂著臉。
「立什麼規矩,他這是在羞辱我。」
「全滬城的圈子都知道我宋詩韻屬意他陸景深,前陣子商會晚宴上的通稿還在熱搜上掛著,他轉頭就公開了已婚的身份。」
她抬起頭,眼淚把精緻的妝容弄得一塌糊塗。
「明天就是陸老爺子的七十大壽,他選在這個節骨眼上公開,就是在打我們宋家的臉。」
宋老爺子冷笑了一聲。
「打宋家的臉,你太看得起自己了。」
他靠在沙發背上,手指在手杖龍頭上摩挲。
「陸景深要打的,是陸家內部那些不安分的旁支的臉,是陳芳華的臉。」
「至於你,還有我們宋家。」
宋老爺子頓了頓,語氣變得無比殘忍。
「在他眼裡,不過是順手清理的絆腳石罷了。」
宋詩韻拼命搖頭。
「我不信。」
「我在海外進修了四年,我手裡握著宋氏集團百分之十五的股份,我能幫他在歐洲市場開疆拓土。」
「那個蘇念卿能幹什麼,她連一份像樣的企劃書都看不懂。」
宋老爺子看著執迷不悟的女兒,手杖重重地杵在地上。
「宋詩韻,你是不是在國外待久了,把腦子待壞了。」
「陸景深走到今天這個位置,掌控著滬城半數以上的經濟命脈,他需要一個女人來幫他開疆拓土嗎。」
「他想要進軍歐洲市場,隨時可以砸下幾百億去收購當地的龍頭企業。」
宋老爺子傾下身,盯著女兒的眼睛。
「他需要的,從來都不是一個會在董事會上跟他平起平坐、指手畫腳的女強人。」
「他需要的是一個乾乾淨淨、全心全意依附他的小女人。」
宋詩韻的指甲在掌心掐出了血印。
「依附他,那叫金絲雀,那叫玩物。」
「我堂堂宋家大小姐,絕不甘心輸給一個玩物。」
宋老爺子嘆了一口氣,臉上的表情徹底冷了下來。
「你錯就錯在,把陸景深看成了一個可以用利益交換的普通商人。」
他指著窗外滬城繁華的夜景。
「你以為你在商會晚宴上買幾篇通稿,製造一點曖昧的輿論,就能逼他就範。」
「你知不知道,因為你那些自作聰明的小動作,景深資本已經暫停了跟宋氏集團在城南那塊地皮上的合作談判。」
宋詩韻愣住了。
她張了張嘴,聲音變得有些乾澀。
「城南的地皮,那是我們宋家下半年最重要的項目。」
宋老爺子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現在你知道疼了。」
「陸景深連一句話都沒說,只是讓沈硯扣下了審批文件,宋氏集團明天的股票開盤就會暴跌。」
「這就是你招惹他的下場。」
宋詩韻仰著頭,眼淚順著臉頰滑落。
「爸,我只是不甘心。」
「我喜歡了他那麼多年,我把他當成我人生的唯一目標去努力。」
「到頭來,他卻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不肯給我。」
宋老爺子理了理西裝的外套邊緣。
「豪門圈子裡,最不值錢的就是不甘心。」
他轉過身,背對著宋詩韻。
「你輸了就是輸了。」
「從明天開始,交出你手裡負責的海外併購項目。」
宋詩韻猛地抬起頭。
「爸,你要奪我的權。」
宋老爺子沒有回頭。
「你現在的狀態,已經不適合再參與公司的核心業務了。」
「明天一早,我會讓秘書給你訂一張去瑞士的機票,你去那邊的分公司待一段時間,全當是散心了。」
宋詩韻從地毯上爬起來,想要去抓父親的手臂。
「我不要去瑞士,明天是陸老爺子的七十大壽,我收到了請柬,我要去老宅見他。」
宋老爺子反手一揮,直接把宋詩韻推得倒退了兩步。
「你還嫌丟人丟得不夠嗎。」
「明天陸景深肯定會帶著那個女人出席壽宴。」
「你去了能幹什麼,當著全滬城權貴的面,去質問他為什麼不選你。」
宋老爺子的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迴蕩。
「宋家的臉面,經不起你這麼糟踐。」
他走到門口,手搭在黃銅門把手上。
「我警告你,以後別再提陸家的事。」
宋詩韻頹然地跌回地毯上。
她知道,父親這句話,等於給她這場多年的執念判了死刑。
在家族利益面前,她這個失去聯姻價值、甚至可能給家族帶來災難的女兒,已經被徹底邊緣化了。
沒有戲劇性的身敗名裂,只有最現實的拋棄。
門外的走廊里傳來腳步聲。
宋老爺子的秘書快步走過來,停在門口。
「董事長,剛才陸家老宅那邊派人送來了消息。」
宋老爺子握著門把手的手緊了緊。
「什麼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