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就用作品讓他改變主意。」
蘇念卿把這句話在心裡默念了三遍,指尖攥著手包帶子的力道漸漸鬆了下來。
車子停在798畫廊門口。
這棟由舊工廠改建的灰色建築外牆上爬滿了常青藤,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將室內通透的空間展露無遺。
陸景深下車,繞到副駕駛替她拉開車門。
深藍色大衣被風吹動衣擺,露出內里深灰色西褲包裹下筆直的長腿。他一米八九的身量站在工業風的建築前,像一幅構圖極為講究的攝影作品。
蘇念卿從車上下來,抬頭看著畫廊門口那塊銅質招牌。
「緊張?」
她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陸景深輕笑了一聲,牽起她的手往裡走。
畫廊內部挑高超過六米,自然光從天窗傾瀉而下,在拋光的水泥地面上投射出大塊大塊的光影。
牆面上掛著幾幅正在撤展的大型油畫,空氣里瀰漫著淡淡的松木和亞麻布的氣味。
一個穿著灰色亞麻西裝的中年男人從展廳深處走出來。
花白的短髮梳得一絲不苟,圓框眼鏡後的眼睛精明而溫和。
「陸總。」
趙策展人快步走過來,伸出手與陸景深握了一下。
「準時到。」
陸景深微微頷首,側身讓出蘇念卿。
「趙先生,這是我太太,蘇念卿。」
趙策展人的目光落在蘇念卿身上,打量了兩秒,然後露出一個職業性的微笑。
「蘇小姐,久仰。您那幅《兩雙鞋》我在新人獎的現場看過原作,色彩控制力非常出色。」
蘇念卿鬆開陸景深的手,上前一步。
「趙先生好,謝謝您的誇獎。」
她的聲音還帶著一點緊張的顫,但目光很穩。
趙策展人伸手做了個請的姿勢。
「來,我們裡面聊。」
三人走進畫廊後方的會客室。
蘇念卿在長桌前坐下,陸景深在她旁邊落座,但刻意把椅子往後撤了幾寸——把正面的空間完全留給她。
趙策展人打開面前的筆記本電腦。
「陸總之前跟我溝通過大致的方向,我想直接跟蘇小姐確認幾個核心問題。」
蘇念卿坐直了身體。
「您請說。」
「第一,展覽的主題方向。」
趙策展人推了推圓框眼鏡。
「從您目前公開的作品來看——《兩雙鞋》、參賽期間的幾幅練習稿,還有我從陸總那裡了解到的《桂花樹》系列——您的創作母題是』生存的掙扎與親密關係中的治癒』。」
他看著蘇念卿。
「如果以這個方向做一場完整的個展,您現有的作品數量夠嗎?」
蘇念卿咬了一下下唇,在腦中快速盤點。
「目前完成度比較高的有七幅,還有三幅在創作中。」
「如果以十到十五幅為一個展覽體量的話,我可能還需要兩到三個月的時間。」
趙策展人點了點頭,在電腦上敲了幾行字。
「時間上沒問題,我這邊檔期可以排到明年春天。」
他抬起頭。
「第二個問題——選畫。」
蘇念卿的脊背繃緊了。
趙策展人繼續說。
「通常在籌備個展的時候,策展人會介入作品的篩選和排列。有些畫家會委託我來做最終決定,因為我更了解市場偏好和收藏家的口味。」
他頓了頓。
「但我想先聽聽您自己的想法。」
蘇念卿的雙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然後她抬起頭,目光里有一種不太常見的堅定。
「趙先生,我希望展覽里的每一幅作品,都是我自己選的。」
趙策展人挑了挑眉。
「包括哪些展出、哪些不展出、展出的順序——我想自己來決定。」
蘇念卿的聲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我知道您比我更懂市場,也更了解收藏家的偏好。」
「但這是我的第一場個展。」
她停了一拍。
「我希望來看展的人看到的,是我想表達的東西。」
會客室里安靜了兩秒。
趙策展人轉頭看了陸景深一眼。
陸景深靠在椅背上,雙臂交叉在胸前,神情淡然。
他沒有開口,只是嘴角帶著一絲幾乎看不出來的弧度。
那個表情的意思很明確——她說了算。
趙策展人收回視線,重新看向蘇念卿。
「蘇小姐,我做了二十多年策展,遇到過很多年輕畫家。」
他合上筆記本電腦的蓋子。
「有些人第一次辦展,恨不得把所有能拿出手的東西都堆上去,好讓收藏家挑花眼。」
「也有些人,什麼都聽策展人的安排,因為害怕自己的判斷不夠專業。」
他用食指推了推圓框眼鏡。
「像您這樣,第一次見面就能明確說出』我自己選』的——確實不多。」
蘇念卿的心跳加快了,但她沒有收回自己的話。
趙策展人忽然笑了。
「我喜歡跟有主見的畫家合作。」
他重新打開電腦。
「那我們就這麼定——選畫權歸您,我負責空間規劃、燈光設計和邀請函名單。」
蘇念卿緊繃的肩膀終於鬆了下來。
「謝謝趙先生。」
「別謝我。「趙策展人敲著鍵盤。
「等展覽開幕那天,如果觀眾的反饋證明您的選擇是對的,那就是最好的回報。」
三人又詳細討論了展覽的場地方案、宣傳節奏和預算框架。
蘇念卿全程參與每一個細節的討論,時不時在自己的小本子上記錄要點。
她的問題很具體——光源的色溫會不會影響畫面的色彩還原?邀請函上需不需要印作品預覽圖?開幕當天她需要做什麼?
趙策展人一一回答,眼中的欣賞越來越明顯。
四十分鐘後,初步框架敲定。
趙策展人站起身與兩人握手告別。
「蘇小姐,我等您的新作品。」
蘇念卿鄭重地點了點頭。
走出畫廊的時候,蘇念卿的步伐明顯比進來時輕快了許多。
她幾乎是小跑著到了車旁邊,轉過身面對陸景深。
冬日的陽光打在她的臉上,杏眼裡盛滿了亮晶晶的光。
「景深,他答應了。」
陸景深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在逆光中將她整個人籠罩在陰影里。
他伸出手,拇指擦過她嘴角一點不知道什麼時候蹭上的原子筆油墨。
「嗯,你表現得很好。」
蘇念卿被他的動作弄得臉熱,但太興奮了顧不上害羞。
「我要回去重新整理一下所有的作品,看看哪些適合放進展覽里。」
「還有新的構圖,我腦子裡已經有好幾個想法了。」
她攥著筆記本,眼睛亮得嚇人。
陸景深看著她這副模樣,手插在大衣口袋裡,下頜線微微繃緊了一瞬。
他垂下眼,視線從她發亮的眼睛滑到她因為興奮而微微張開的唇瓣。
喉結滾了一下。
「上車再說。」
他拉開車門,聲音啞了半個音調。
蘇念卿沒有察覺,抱著筆記本鑽進副駕駛。
「你知道嗎,剛才趙先生說他看過《兩雙鞋》的原作。」
「一個做了二十年策展的人,認可了我的色彩控制力。」
她側過頭看著他。
「我以前從來沒想過,有一天能開自己的畫展。」
陸景深發動引擎,單手搭在方向盤上。
他沒有看她,但嘴角的弧度壓不下去。
「以前不敢想的事,以後會一件件變成現實。」
蘇念卿低下頭,把臉埋進筆記本里。
車子駛上高架橋,整座城市在腳下鋪展開來。
行駛了一段路後,蘇念卿忽然想起一件事。
「景深。」
「嗯。」
「剛才趙先生提到預算的時候,你一直沒有插嘴。」
陸景深單手打方向盤轉彎。
「那是你跟策展人之間的事。」
蘇念卿抿了抿嘴唇。
「但是費用……我想自己承擔。」
車內安靜了三秒。
陸景深側過頭看了她一眼。
金絲眼鏡後的目光里有一絲意味不明的深邃。
「用什麼承擔?」
蘇念卿絞著手指,但語氣很認真。
「我銀獎的獎金還有一部分沒動過,加上之前畫室里那幾幅被藏家預訂的作品尾款——應該夠場地費了。」
「宣傳和布展的部分如果不夠,我可以再畫幾幅小幅的作品出售。」
她抬起頭看著他。
「我不想讓別人覺得這場展覽是因為你才辦起來的。」
「我想讓所有人知道,這些畫配得上一場展覽——是因為畫本身。」
陸景深把車停在路邊。
他偏過身體,一隻手搭在她的椅背上,另一隻手的指節輕輕敲了敲她的額頭。
「知道了,蘇畫家。」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明顯的縱容。
「趙先生那邊的場地費用,你自己跟他對接。」
蘇念卿的眼睛亮了。
「真的?」
「但有一個條件。」
蘇念卿眨了眨眼。
「什麼條件?」
陸景深收回手,重新握住方向盤,目視前方。
他的側臉在夕陽的餘暉里輪廓分明,下頜線像被光打磨過一樣鋒利。
「開幕那天,給我留一個最好的位置。」
蘇念卿愣了一下,隨即笑出來。
「你想要什麼位置?」
陸景深重新啟動車子。
「站在你身邊的那個。」
蘇念卿把臉埋進筆記本里,耳尖紅得像要滴血。
車子緩緩匯入傍晚的車流。
她從筆記本的邊緣偷偷看了他一眼。
夕陽把他半邊臉染成暖金色,金絲眼鏡的鏡片上映著遠處城市的天際線。
她在心裡默默地想——
那個位置,從一開始就是留給你的。
手機在包里震動。
蘇念卿掏出來一看,是趙策展人發來的消息。
【蘇小姐,剛才忘了問——您希望展覽的名字叫什麼?】
蘇念卿盯著屏幕,手指懸在鍵盤上方。
陸景深餘光掃到她的猶豫。
「想好了嗎?」
蘇念卿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我有一個想法,但是不確定合不合適。」
「說來聽聽。」
蘇念卿把手機放在膝蓋上,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城市。
「我想叫它——《生》。」
陸景深的指尖在方向盤上停了一拍。
蘇念卿輕聲說。
「從泥里長出來,到陽光下開花。」
「我所有的畫,講的都是同一件事。」
她轉過頭看著他。
「活著——而且值得活著。」
陸景深沒有立刻說話。
他把車停進建國西路洋房的車庫。
熄了火,引擎聲消失,車廂里只剩下兩個人的呼吸。
他摘下金絲眼鏡,轉過身看著她。
沒有了鏡片的遮擋,那雙深黑色的眼睛裡翻湧著某種濃烈的情緒。
「念念。」
「嗯?」
他的手掌覆上她放在膝蓋上的手,五指扣緊。
「到時候你站在自己的畫前面,會不會也給我畫一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