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時候你站在自己的畫前面,會不會也給我畫一幅?」
蘇念卿的心跳在車庫密閉的空間裡砸得很響。
他沒戴眼鏡的樣子,眉眼間那層常年端著的清冷矜貴全被卸了下來,只剩下深黑色瞳仁里赤裸裸的、毫不掩飾的注視。
她張了張嘴,聲音輕得像怕驚動什麼。
「……你想讓我畫你?」
陸景深的拇指在她手背上緩慢地摩挲了一下。
「不急,等你準備好了再說。」
他鬆開她的手,重新戴上金絲眼鏡,推開車門走下去。
那股濃烈的情緒被鏡片一擋,又變回了那個從容克制的陸景深。
蘇念卿坐在副駕駛上愣了好幾秒,才抱著筆記本追了出去。
——
隔天下午,蘇念卿獨自坐在學校旁邊那家甜品店的角落裡。
桌上擺著兩杯還沒動的草莓奶昔,和一盤剛端上來的舒芙蕾。
她盯著手機屏幕上林可頌發來的消息——
【我到門口了,你在哪個位置?】
蘇念卿抬起頭,就看到林可頌風風火火地推門進來。
頭髮扎了個高馬尾,身上穿著美院統一發的那件灰色衛衣,運動鞋上還沾著畫室地面的顏料漬。
她一眼鎖定角落裡的蘇念卿,噔噔噔地走過來,一屁股坐進對面的沙發椅里。
兩個人隔著一張桌子對視。
林可頌深吸一口氣。
「蘇念卿。」
「嗯。」
「你給我從頭到尾、一個字都不許省略地講清楚。」
蘇念卿端起奶昔喝了一口,用吸管戳著杯底的草莓果粒。
「你想聽哪部分?」
林可頌把手機往桌上一拍。
「所有的。」
她的眼睛瞪得像銅鈴。
「你什麼時候認識的陸景深,什麼時候領的證,什麼時候搬去住的,你們之間到底怎麼回事——全部,一個字都不許瞞我。」
蘇念卿放下奶昔,手指無意識地絞著杯底的紙巾。
從哪裡開始說呢。
「……你還記得上學期,有一段時間我經常下課後不回宿舍嗎。」
林可頌點頭。
「記得,我問你你說去打工了。」
蘇念卿低下頭。
「那段時間不是去打工,是被催債的人堵了。」
林可頌的表情僵住了。
蘇念卿把吸管從杯子裡抽出來,在桌面上無意識地畫著圈。
「我爸把我媽留下的醫療債全轉到了我頭上,八十萬,高利貸。」
「利滾利,我一個月打三份工都還不上利息。」
「有天晚上從火鍋店下班,被放貸的人堵在巷子裡。」
她停了一下。
「然後我撞到了陸景深。」
林可頌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蘇念卿把後面的事一件件講出來。
債務、籌碼、領證、搬進建國西路的洋房、從契約到心動、每天一點點被填滿的安全感。
她講得很平靜,像在敘述一件發生在別人身上的事。
但指尖絞著紙巾的力度越來越大,紙巾已經被擰成了細細的紙繩。
林可頌聽到一半就紅了眼眶。
「你被催債的人堵那天晚上,穿的什麼?」
蘇念卿愣了一下。
「火鍋店的圍裙還沒脫,運動鞋踩了一天全是油。」
林可頌的眼淚啪嗒掉下來。
「那你一個人跑的時候,害不害怕?」
蘇念卿咬了一下下唇。
「怕。」
「怕得腿都軟了,但是不敢停下來。」
林可頌伸手用力握住蘇念卿放在桌面上的手。
「蘇念卿,你怎麼一個人扛了這麼多也不跟我說!」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鼻頭紅得像只兔子。
「你扛不住的時候怎麼辦,你半夜睡不著的時候怎麼辦,你被那些放貸的威脅的時候打算怎麼辦——」
「你為什麼什麼都不告訴我!」
林可頌越說越激動,聲音抬高了好幾度。
旁邊桌的客人側目看過來,林可頌哭得根本顧不上。
蘇念卿的鼻腔也酸了。
「我不想連累你。」
「你那時候也在準備期末考試,你媽剛做完手術你每個月還要往家裡寄錢——」
「我不能把自己的爛攤子往你身上丟。」
林可頌一把抽出餐巾紙擦臉,擦完了更凶。
「蘇念卿你是不是傻。」
「我是你閨蜜,你的爛攤子就是我的爛攤子。」
「就算我幫不上忙,我起碼能陪你挨著啊。」
蘇念卿看著對面哭得一塌糊塗的林可頌,眼淚終於忍不住了。
兩個女孩在甜品店的角落裡抱頭哭成一團。
舒芙蕾徹底塌了,草莓奶昔的冰塊也化完了,誰都沒顧上吃。
哭了足足五分鐘,林可頌才抽抽搭搭地鬆開手。
她扯了一大把紙巾遞給蘇念卿,自己也狠狠擤了把鼻涕。
「那後來呢。「她紅著眼睛問。
「陸景深對你好不好?」
蘇念卿用紙巾按著眼角,聲音還在抖。
「……很好。」
「他幫我還了所有的債,給我安排了畫室,帶我見他爺爺,在全網面前公開了我的身份。」
她吸了吸鼻子。
「他從來沒有嫌棄過我的出身。」
林可頌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
「那你呢,你喜歡他嗎?」
蘇念卿低下頭,耳朵又紅了。
「……嗯。」
林可頌拍了一下桌子。
「大聲點!」
蘇念卿被她嚇了一跳,抬起頭。
「我喜歡他,很喜歡。」
林可頌終於破涕為笑。
她抹著淚,伸出手指戳了戳蘇念卿的額頭。
「蘇念卿,你可真行。」
「悶聲不響地就把全滬城最難追的男人給拿下了。」
蘇念卿被她戳得往後縮了縮。
「是他先……」
「是他先看上的你對不對,我就說嘛。」
林可頌重新靠回椅背,用力吸了一口已經完全化成水的奶昔。
「你知道嗎,官宣那天晚上我刷到熱搜差點從床上摔下去。」
「我發了三十七條消息你一條都沒回,我以為你被綁架了。」
蘇念卿心虛地縮了縮脖子。
「那天晚上手機靜音了……」
林可頌白了她一眼,然後忽然認真起來。
「念卿。」
「嗯?」
「你以後有什麼事,不管多難開口,都要跟我說。」
林可頌握住她的手,力道很重。
「我可能沒有陸景深那麼有錢,幫不了你還債,也幫不了你對付那些亂七八糟的人。」
「但我可以聽你說話,可以陪你哭,可以在你半夜睡不著的時候跟你打電話說廢話。」
她的眼眶又紅了。
「你答應我。」
蘇念卿用力點頭。
「我答應你。」
兩個人又抱了一下,這次沒哭,只是緊緊地摟著。
鬆開之後,林可頌招手叫服務員重新上了兩杯奶昔。
她啃著一塊蛋糕,忽然想起什麼。
「對了,陸景深本人長什麼樣啊,網上的照片都是遠景,我一直沒看清楚。」
蘇念卿正想說話,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陸景深發來的消息。
【出來了嗎?我在門口。】
蘇念卿看了一眼時間,已經快六點了。
「他來接我了,你等一下就能看到了。」
林可頌猛地坐直身體。
「什麼?他在外面?」
蘇念卿拉著林可頌從甜品店裡走出來。
傍晚的街道上華燈初上,一輛黑色邁巴赫安靜地停在路邊。
車門打開,陸景深從駕駛座走下來。
深黑色的羊絨大衣搭在一米八九的身架上,肩線被剪裁得稜角分明,衣擺隨著他邁步的動作微微掀動。裡面是一件淺色高領薄毛衣,面料貼合地勾勒出胸膛到腰線的流暢弧度。金絲眼鏡在路燈下折出一線冷光,下頜線乾淨利落,整個人站在灰撲撲的街邊,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剪下來貼上去的。
他看到蘇念卿旁邊還站著一個人,目光微頓了一拍。
「這位是——」
蘇念卿趕緊介紹。
「這是我閨蜜林可頌,我跟你提過的。」
陸景深微微頷首,語氣溫和。
「林小姐你好,念念經常提起你。」
林可頌整個人石化了。
三秒鐘之後,她緩緩轉過頭,湊到蘇念卿耳邊,聲音壓到了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程度。
「姐,你真的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