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你真的贏了。」
林可頌的聲音細如蚊蚋,但蘇念卿的臉還是瞬間燒了起來。
她伸手拽了一下林可頌的袖子,示意她別在人家面前說這種話。
陸景深顯然聽到了。
他沒有接話,只是唇角微微提了一下,目光從林可頌身上移回蘇念卿臉上。
「聊完了?上車。」
蘇念卿跟林可頌匆匆道了別,臨上車前,林可頌從後面拽住她的胳膊,飛速在她耳邊補了一句。
「回頭你必須請我吃一頓好的。」
蘇念卿笑著推了她一把,鑽進了副駕駛。
車門關上的那一刻,外面嘈雜的街聲被隔絕在外。
車廂里安靜了幾秒。
陸景深沒有立刻啟動引擎,而是側過身看著她。
金絲眼鏡後的視線在她微紅的眼眶上停留了一拍。
「哭過?」
蘇念卿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自己的眼角。
「跟可頌聊了很多,有點忍不住。」
陸景深伸手,拇指在她眼尾輕輕蹭了一下。
指腹粗糲的觸感擦過那片薄薄的皮膚,她的睫毛不自覺地顫了顫。
「以後想哭就哭,但最好別背著我哭。」
蘇念卿鼻子又酸了,趕緊仰起頭忍回去。
「知道了。」
陸景深收回手,發動了引擎。
車子駛上主路後,他忽然開口。
「念念,有件事要跟你說。」
蘇念卿看向他。
陸景深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車流里,語氣很平。
「上周三下午兩點十七分,你接了一個電話。」
蘇念卿的脊背微微繃緊。
「打完之後你把通話記錄刪了,當天晚上畫畫的時候手抖了兩次,用的顏色比平時暗了三個色號。」
蘇念卿的手指慢慢收攏,攥住了裙擺的布料。
「你怎麼——」
「畫室里有監控。」
陸景深的聲音沒有波瀾。
「我看到你接電話時的表情,調了通話記錄。」
「蘇建國。」
這三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像被冰水浸過,沒有溫度。
蘇念卿低下頭。
「他找了一個中間人打來的,說……說爺爺身體不好,讓我回去看看。」
她咬了一下下唇。
「我知道是藉口,所以沒有理他,也沒想讓你操心。」
陸景深把車速減慢了一些。
「上次我讓律師警告過他,他消停了不到一個月。」
他的下頜線繃得很緊。
「這次不會再給他第三次機會。」
蘇念卿沉默了。
她不是不知道蘇建國是什麼人。從小到大,每一次「最後一次「都會有下一次。每一次答應「不再來找你「,都會在某一天換一個方式捲土重來。
「景深,我不想見他。」
「你不用見。」
陸景深的聲音很低很穩。
「但有些事需要從法律上做一個徹底的了結。」
他把車停進一棟寫字樓的地下車庫。
蘇念卿抬頭,透過車窗看到電梯口旁邊掛著的銅牌——「金衡律師事務所」。
「我提前安排了律師團隊,今天先過一遍材料。」
他偏過頭看著她。
「你簽幾個字就行,剩下的交給我。」
蘇念卿看著他平靜的側臉,忽然意識到——他在知道那通電話的那一刻就開始布局了。
只是一直等到今天,才告訴她。
電梯在十七樓停下。
兩個人走進律所的會議室。
陸景深走在她身側,深黑色大衣的衣擺在轉彎時微微擦過她的手背。那一瞬間的觸感像一道無聲的承諾。
會議室里已經坐了三個人。
主位上的中年律師姓方,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深藍色西裝領口別著金色的律所徽章,眼神鋒利但說話條理清晰。
另外兩個年輕律師在旁邊整理著厚厚一摞文件夾。
方律師站起來,先和陸景深握了手,然後看向蘇念卿。
「蘇女士,請坐。」
蘇念卿在陸景深旁邊坐下來。
方律師打開面前的文件夾,把一份時間線清晰的表格推到蘇念卿面前。
「蘇女士,根據陸先生提供的材料和我們的調查取證,我先跟您確認幾個關鍵事實。」
蘇念卿點了點頭。
方律師的手指點在表格上。
「第一項——蘇建國於2019年3月,在您母親林秀芝去世後,將她因病治療產生的八十萬元醫療債務,未經任何法律程序,私自轉嫁到當時年僅十七歲的您頭上。」
「根據《民法典》,未成年人不具備獨立承擔債務的民事行為能力。這筆債務轉嫁本身就是無效的。」
蘇念卿盯著表格上「十七歲「那幾個字,指尖發涼。
「第二項——2019年至2023年期間,蘇建國多次以各種名目索取您的打工收入。」
方律師翻開下一頁,是一疊銀行轉帳記錄的複印件。
「我們調取了您在這四年間名下所有銀行帳戶的流水。總計向蘇建國及其關聯帳戶轉出金額為十二萬七千四百元。」
「這些轉帳大部分發生在您十八歲之後,但其中有四筆發生在您未成年期間。」
「根據轉帳備註和時間線比對,與蘇建國在同一時期的賭場消費記錄高度吻合。」
蘇念卿的手攥緊了裙擺。
那些數字,那些她一個小時一個小時站著、一雙手一雙手洗著碗盤掙出來的錢。
每一筆她都記得。
但看到它們被這樣白紙黑字地排列在法律文書上,她還是覺得胸口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陸景深在桌子下面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掌乾燥溫熱,五指扣得很緊,力道剛好讓她能感覺到——他在。
方律師繼續說。
「第三項——蘇建國在被陸先生律師函警告後,仍然於上周通過中間人聯繫您,以』探病』為由試圖恢復接觸。」
「這一行為已構成對您個人生活的持續騷擾。」
方律師合上文件夾,抬頭看著蘇念卿。
「蘇女士,基於以上事實,我們建議您與蘇建國簽署一份正式的經濟斷絕協議。」
他把一份已經擬好的協議文本推過來。
「協議內容包括:雙方今後不存在任何經濟往來義務;蘇建國不得以任何方式直接或間接聯繫您、接近您的生活和工作場所。」
「如果他違反協議中的任何一條,我們將立即啟動民事訴訟,同時將賭博和債務轉嫁的證據移交公安機關。」
蘇念卿拿過那份協議,一頁一頁地看。
她看得很慢,每一個條款都反覆讀了兩遍。
會議室里安靜得只有翻頁的聲音。
五分鐘後,她把協議放下。
「方律師。」
「您說。」
「蘇建國知道這件事嗎?」
方律師看了一眼陸景深,然後回答。
「我們昨天已經通過合法渠道向蘇建國送達了告知函。」
「他今天下午兩點之前需要到律所簽字確認。如果他拒絕簽署,我們將直接進入訴訟程序。」
蘇念卿閉了一下眼睛。
「他簽了嗎?」
方律師翻開桌面上另一個文件夾,把最後一頁轉向她。
蘇建國歪歪扭扭的簽名赫然在上面。
蘇念卿盯著那個簽名看了很久。
她拿起桌上的簽字筆。
筆尖落在紙面上的時候,手沒有抖。
一筆一畫,清清楚楚——蘇念卿。
簽完最後一個字,她把筆放下。
會議室的燈光白得有些刺眼。
方律師把兩份文件收好。
「蘇女士,從法律層面來說,您和蘇建國之間的經濟關係到此為止。」
蘇念卿站起來,跟方律師握了手。
「謝謝您。」
走出律師事務所的旋轉門,外面的風比進去時冷了很多。
蘇念卿站在台階上,抬頭看著灰藍色的天空。
她沒有哭。
但腳步在台階的最後一級停了下來,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絆住了。
身後傳來腳步聲。
一隻溫熱的手從側面伸過來,修長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扣住了她微涼的指尖。
陸景深站在她身邊,一米八九的身量把風擋住了大半。深黑色大衣的領口豎起來,下頜線在暮色里顯得格外硬朗。
他沒有說話。
沒有問她怎麼樣,沒有說那些「一切都過去了「之類的話。
只是牽著她的手,安靜地站在那裡。
蘇念卿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他目視前方,金絲眼鏡的鏡片上映著城市漸次亮起的燈火。
她收緊了手指,扣住他的掌心。
兩個人就這樣在寫字樓門口站了很久。
直到陸景深低下頭,嗓音被風颳得有些啞。
「回家。」
蘇念卿點了點頭。
車子駛入建國西路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
蘇念卿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窗外流動的光影上。
「景深。」
「嗯。」
「今天晚上,我能在陽台上坐一會兒嗎?」
陸景深把車停進車庫,熄了火。
他偏過頭,在昏暗的車廂里看著她。
「想坐多久都行。」
他頓了一拍。
「不過有個條件。」
蘇念卿眨了眨眼。
「不許一個人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