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許一個人坐。」
蘇念卿看著他在暗光里沉靜的輪廓,鼻腔酸了一下,但嘴角翹了起來。
「好。」
洋房二樓的陽台朝著後院的方向,視野里是一片修剪整齊的冬青和幾棵落盡了葉子的法國梧桐。
十二月的夜風帶著乾冷的氣息,天上沒有月亮,只有遠處城市的燈光把雲層染成一種曖昧的橘黃色。
蘇念卿裹著一件厚厚的羊絨毯子,蜷縮在陽台的藤椅上。
身旁的小圓桌上放著兩杯張阿姨剛送上來的熱可可。
陸景深坐在她旁邊的另一把藤椅上。
他把大衣和西裝外套都脫了,只穿了一件淺色的薄毛衣。袖口被他隨意地推到了前臂中段,露出一截線條分明的小臂,皮膚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出冷白的質感,隱約可以看到手腕內側青色的血管紋路。
蘇念卿的視線不自覺地在那截手臂上停了兩秒。
然後飛快地移開。
兩個人就這麼安靜地坐著,誰都沒有先開口。
陽台下面的院子裡,不知道是什麼蟲子在叫,斷斷續續的,像遠處撥弦的聲音。
蘇念卿雙手捧著可可杯,指尖被熱氣焐得漸漸回暖。
「景深。」
「嗯。」
她低著頭,目光落在杯子裡浮著的那層細密的泡沫上。
「你知道我為什麼一直沒告訴你那通電話的事嗎?」
陸景深沒有催她。
蘇念卿慢慢地說。
「因為我覺得丟人。」
她的聲音很輕,像怕被風聽到。
「被自己的親生父親當提款機,被他一次又一次地騙,每一次都告訴自己這是最後一次了——結果永遠都有下一次。」
「這種事說出來,我自己都覺得窩囊。」
陸景深的手指在藤椅扶手上微微收緊了一下。
「所以你選擇自己扛。」
蘇念卿點了點頭。
「從小到大我就習慣了。」
她把可可杯放在桌上,雙手縮進毛毯里。
「我媽去世那年我十四歲。辦完喪事的第二天,我爸就把我媽的遺物全清了。」
「衣服、鞋子、首飾,全部打包賣給了收廢品的。」
「連我媽留給我的那條銀項鍊都沒保住。」
陸景深的手指關節攥得發白,但他沒有打斷她。
蘇念卿的目光穿過欄杆,落在遠處模糊的天際線上。
「後來他再婚了,有了蘇念薇。我就變成了家裡多餘的那個人。」
「他喝醉酒的時候會說——」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鼓起勇氣。
「他說,『要是你是個兒子就好了,你媽當年要是給我生個兒子,我也不至於淪落到這步田地』。」
風把她的頭髮吹到臉頰邊,遮住了半張臉。
「從小到大我一直在想。」
她的聲音開始發顫。
「如果我是一個男孩,爸爸是不是就不會不要我了。」
這句話落在寂靜的陽台上,像一顆石子墜入深井。
陸景深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站起來。
藤椅發出輕微的聲響。
他走到蘇念卿的椅子旁邊,蹲了下來。
一米八九的男人蹲在她面前的時候,視線剛好與她齊平。
他的手伸過來,修長的手指撥開她臉頰邊的碎發,塞到耳後。
「念念。」
他叫她名字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和夜風融在一起。
「不是你的問題。」
蘇念卿的眼眶瞬間漲紅了。
「從來都不是。」
陸景深的拇指擦過她眼角溢出來的那滴淚。
指腹上沾了濕意,他沒有收回手,而是順著她的顴骨一路慢慢滑到下頜。
「一個連自己親生女兒都不知道珍惜的人,他不配讓你為他的問題買單。」
蘇念卿的眼淚終於控制不住了。
她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無聲的、止不住的流。淚水順著臉頰滑下來,淌過他的指縫。
「我知道……」
她吸了吸鼻子,聲音斷斷續續的。
「我知道他不對,我什麼道理都懂。」
「可是有些話聽了太多年了,它就像長在骨頭裡了。」
「每次我稍微覺得自己還行的時候,那些話就會冒出來。」
「告訴我,你不夠好,你不值得,你是多餘的。」
陸景深的手掌覆上她的後腦勺,力道輕柔但堅定,像是在護著一個隨時會碎掉的東西。
「念念,你聽我說。」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不容動搖的認真。
「你拿了全國銀獎,趙策展人願意為你做個展,你的畫讓七十八歲的老人落淚。」
「這些東西,跟你是男孩還是女孩沒有半點關係。」
他微微傾身,額頭抵上她的額頭。
兩個人的呼吸交纏在冬夜的冷空氣里。
「你值得被好好對待。這件事我會一直說,直到你真的相信為止。」
蘇念卿閉上眼,感受著他額頭上傳來的溫度。
她的手從毛毯里伸出來,攥住了他毛衣的前襟。
指尖收得很緊,像那個冬天的暗巷裡攥住他西裝袖口時一樣。
只是那時候她抓住的是最後一根浮木。
而現在,她抓住的是一整片陸地。
「景深。」
「嗯。」
「我以前覺得自己這輩子都不可能從那些話里走出來。」
她靠在他的肩窩裡,聲音悶悶的。
「但是遇見你以後,我就慢慢知道了。」
「知道什麼。」
「知道那些話是假的。」
她把臉埋得更深了一點。
「你從來不說』你不行』這種話。」
「你說的永遠都是』你可以試試』、『你表現得很好』、『你值得』。」
「被這樣的話說多了,原來也是會慢慢相信的。」
陸景深的手臂收緊了。
他沒有說話,只是把下巴抵在她的頭頂,呼吸落在她的髮絲間。
陽台上安靜了很久。
遠處城市的燈火在夜幕里閃爍著,像一條銀河倒扣在人間。
蘇念卿的眼淚漸漸幹了。
她從他的肩窩裡抬起頭,鼻尖紅紅的,睫毛上還掛著水珠。
「謝謝你今天帶我去律所。」
陸景深直起身,從旁邊的小桌上拿過紙巾,一點一點幫她擦乾臉上的淚痕。
動作很慢,像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不用謝我。」
他把沾濕的紙巾丟在桌上。
「這些本來就該更早做的。是我考慮不周,以為一次警告就夠了。」
蘇念卿搖了搖頭。
「你已經做得夠多了。」
她拿起桌上已經涼了一半的可可,喝了一口。
巧克力的甜味在舌尖化開,暖意順著喉嚨往下走。
「景深。」
「嗯。」
「以後不會再有了對嗎?」
「不會了。」
他的語氣篤定得像在陳述一個物理定律。
「協議一簽,再有任何動作就是法律問題。他不敢。」
蘇念卿把可可杯放下,仰頭看著他。
夜風把他額前的碎發吹亂了一縷。沒有了白天那種一絲不苟的整潔感,他整個人顯得柔和了很多。薄毛衣的領口因為剛才蹲下的動作鬆了一些,鎖骨下方的那片皮膚在暗光里若隱若現。
她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趕緊低下頭。
「那我明天開始全力準備畫展的新作品。」
她的聲音故作輕鬆,試圖把氣氛從剛才的沉重里拉出來。
「趙先生說檔期排在明年春天,我得抓緊了。」
陸景深重新坐回旁邊的藤椅上,長腿隨意地交疊在一起。
「那個叫《生》的展覽。」
「嗯。」
「你打算從哪幅畫開始?」
蘇念卿想了想。
「從暗巷開始。」
陸景深偏過頭看她。
蘇念卿雙手抱著膝蓋,下巴擱在膝蓋上,目光透過欄杆望著遠方。
「就從我遇見你的那條巷子開始畫。」
「然後是那雙鞋、那棵桂花樹、那個陽台——」
她轉過頭,在夜色里看著他。
「一直畫到現在。」
陸景深看著她的眼睛。
風停了。
院子裡的蟲鳴也停了。
連遠處城市的噪音都好像被按了靜音。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擱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指。
掌心乾燥溫熱。
「那最後一幅呢?」
蘇念卿被他握著手指,耳尖又開始發燙了。
「最後一幅還沒想好。」
「嗯?」
「因為……」
她咬了一下嘴唇,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因為故事還沒有結束。」
陸景深的手指收緊了。
他沒有說話,但嘴角的弧度在夜色里慢慢彎了起來。
兩個人在陽台上又坐了很久。
直到蘇念卿的眼皮開始打架,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他肩膀上靠。
陸景深把她手裡快要滑落的空杯子拿走,把毛毯重新裹緊。
然後他彎下腰,一隻手穿過她的膝彎,另一隻手托住她的後背。
蘇念卿在半夢半醒間感覺到自己騰空了。
然後是雪松木的冷香,和他胸腔深處穩定的心跳聲。
「景深……」
「嗯,別說話,睡吧。」
她迷迷糊糊地把臉貼在他的頸窩裡。
「明天……我想把陽台畫下來。」
「好。」
「把你也畫進去。」
他抱著她走進臥室,把她放在床上的時候,低下頭在她的額頭上停留了一拍。
呼吸的熱氣落在她的眉心。
蘇念卿已經徹底睡著了。
陸景深直起身,站在床邊看了她很久。
她蜷縮在被子裡的樣子,像一隻終於找到窩的小動物。
眉頭是舒展的。
他伸手關了床頭燈。
黑暗裡,他的聲音很輕。
「最後一幅——我幫你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