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幅——我幫你想好了。」
那句話蘇念卿沒有聽到。
但三個月後,當她站在自己畫展開幕的展廳中央時,她忽然覺得——最後一幅畫的答案,或許一直都在眼前。
展廳是趙策展人親自選定的空間。八百平方的挑高白盒子,天花板懸吊的軌道燈將光線精確地打在每一幅畫上,讓色彩從畫布表面躍出來,擁有了近乎呼吸的質感。
蘇念卿站在展廳入口的簽到台旁邊,指甲縫裡殘留著昨晚最後一次調色時沒洗乾淨的群青色顏料。
她穿了一件象牙白的羊絨連衣裙,是陸景深上周讓人送到畫室里的。裙擺剛過膝蓋,領口的設計乾淨利落,沒有多餘的裝飾。
她本來想穿自己那件舊外套來的。
但張阿姨說:「夫人,今天是您的大日子。」
大日子。
蘇念卿深吸了一口氣,抬頭看著展廳牆面上那十二幅畫。
第一幅是一條逼仄的暗巷。深藍色的夜幕壓得很低,巷子盡頭有一小片暖黃色的光,像裂縫裡漏出來的一線天。
最後一幅是一扇打開的窗。窗外是大片大片鋪展開的天空,桌面上放著一杯熱可可和一支沾滿顏料的畫筆。
從黑暗到光明,從窒息到呼吸。
整場展覽的名字,被印在入口處的白色展板上——
《生》。
「蘇小姐,第一批媒體和藏家已經到了。」
趙策展人從側門走過來,圓框眼鏡後的眼睛裡帶著明顯的滿意。
「準備好了嗎?」
蘇念卿攥了攥手心。
「準備好了。」
她的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穩。
賓客陸續入場。
滬城美院的王老師是最早到的人之一。她站在第三幅《兩雙鞋》前面看了很久,轉頭的時候眼眶是紅的。
「念卿,畫得真好。」
林可頌比王老師來得更早,但她一直躲在角落裡沒出來,直到看見蘇念卿一個人站在簽到台後面發呆,才躥過來。
「你緊張成這樣幹嘛,今天你最大。」
蘇念卿扯了扯她的袖子。
「人好多。」
「人多才好啊!說明你的畫有人看!」
林可頌一邊說一邊踮起腳往展廳深處張望。
「誒,那邊那個人是不是——」
蘇念卿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展廳的東側通道里,一個銀髮老人被人攙扶著緩步走入。
深灰色的中山裝,紐扣扣得一絲不苟。手裡拄著一根紫檀木的拐杖,步伐雖然慢,但腰板挺得筆直。
陸振邦。
蘇念卿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事先並不知道他會來。
陸振邦身邊跟著何伯,再往後是兩個穿黑色西裝的隨行人員。這個陣仗出現在一個年輕畫家的個展上,展廳里幾乎所有人都轉過了頭。
趙策展人快步迎上去。
「陸老先生,歡迎您。」
陸振邦微微頷首,目光越過趙策展人的肩頭,落在遠處站著的蘇念卿身上。
他抬了抬手裡的拐杖。
「來看看我孫媳婦的畫。」
這句話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展廳里傳出去了十幾米。
周圍幾個正在低聲交談的藏家和媒體人,齊刷刷地看向入口處的蘇念卿。
蘇念卿走過去。
「爺爺。」
陸振邦打量了她一眼。
「瘦了。是不是畫畫不好好吃飯?」
蘇念卿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有在好好吃的……」
陸振邦哼了一聲,沒有追究,轉身朝展廳里走去。
他在每一幅畫前都停留了至少半分鐘。
走到第八幅《桂花樹》前面時,他站了更久。
「這棵樹比掛在我書房的那幅多了幾枝花。」
蘇念卿跟在旁邊,解釋道。
「這是春天的版本,花開得更滿一些。」
陸振邦嗯了一聲,拐杖在地面上輕輕點了一下。
「好。」
只有一個字,但蘇念卿知道他的「好「意味著什麼。
趙策展人在旁邊小聲對身旁的助理說了一句話,助理快步跑去通知了幾個正在猶豫的藏家——陸振邦親自來了。
五分鐘之內,原本還在觀望的三位藏家全部走向了預約登記處。
這就是「陸「這個姓氏在滬城的重量。
下午三點,開幕致辭時間。
蘇念卿站在展廳中央那面白色的主題牆前,面對著近百位到場的嘉賓。
手心在出汗。
但她握著麥克風的手沒有抖。
「感謝各位今天來看我的展覽。」
她的聲音輕,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
「這十二幅畫,跨度大概一年。」
「一年前我不敢想自己能站在這裡。」
她的目光掃過人群,在最後一排靠牆的位置停了一拍。
那裡站著一個人。
一米八九的身量靠在白牆邊,深藏青色的定製西裝將肩線勾勒得稜角分明,腰線收窄,整個人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金絲眼鏡的鏡片反射著展廳的燈光,半遮住了那雙深不可測的眼。
陸景深沒有坐在前排的嘉賓席。
他站在最遠的角落裡,雙臂交叉在胸前,安靜地看著她。
蘇念卿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後她收回視線,繼續說。
「這些畫裡沒有什麼宏大的主題,講的都是很小的事。」
「一條路、一雙鞋、一棵樹、一扇窗。」
「但對我來說,它們是我還活著的證明。」
掌聲響起來的時候,蘇念卿的視線再一次越過人群,落在最遠處那道安靜的身影上。
他在鼓掌。
動作很輕,但嘴角彎著。
趙策展人走到她身邊,低聲說了一句。
「蘇小姐,你的畫裡有一種罕見的生命力和誠實。今天的到場人數比我預期的多了一倍。」
周霆不知道什麼時候也來了,穿著一件極不正式的黑色高領,手裡端著一杯香檳,嬉皮笑臉地湊到陸景深旁邊。
「喲,陸總站這麼遠,不上去給嫂子捧個場?」
陸景深沒有看他。
他的視線始終落在展廳燈光下微笑致辭的蘇念卿身上。
周霆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挑了挑眉。
「行吧,看你這表情,我就不打擾了。」
他轉身溜了。
陸景深依舊靠在牆邊。
金絲眼鏡後的目光沉而專注,像在欣賞一幅他永遠看不夠的畫。
燈光打在她的身上,象牙白的裙擺隨著她的動作微微搖曳。她在笑,在說話,在接受別人的讚美。
她的手沒有在發抖。
她的眼睛是亮的。
陸景深把交叉在胸前的雙臂放下來,手插進西裝褲的口袋裡。
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這是她的舞台。
他只需要站在這裡看著。
就夠了。
展廳的另一端,王老師走到蘇念卿身邊,拍了拍她的肩膀。
「念卿,我教了這麼多年書,第一次有學生的個展讓我覺得——值。」
蘇念卿的眼眶一下子就熱了。
「王老師……」
「別哭,今天是好日子。「王老師笑著說。
「以後的路還長著呢,好好畫。」
蘇念卿拼命地點頭,仰著臉把眼淚忍回去。
她的視線穿過人群,又一次找到了那個站在最遠處的身影。
他還在那裡。
從始至終,都在那裡。
林可頌端著兩杯果汁擠過來,把一杯塞到蘇念卿手裡。
「喝點東西,你臉都白了。」
蘇念卿接過來喝了一口。
「可頌,你覺得……我真的做到了嗎?」
林可頌白了她一眼。
「蘇念卿,你看看周圍這些人的表情,你再問我一遍這個問題?」
蘇念卿環顧四周。
有人在她的畫前駐足,有人在低聲討論色彩的運用,有人拿出手機拍照。
趙策展人正在跟一位戴貝雷帽的老先生交談,時不時朝她的方向看一眼,眼神里全是欣賞。
這一切是真實的。
蘇念卿攥緊了手裡的果汁杯。
一年前,她在巷子裡被人追著跑,指甲蓋里嵌著火鍋油漬,全身上下最值錢的東西是兜里那張沒花完的公交卡。
而現在——
「蘇小姐,這幅《窗》,請問還接受預訂嗎?」
一位穿著考究的中年女士走過來詢問。
蘇念卿回過神,微笑著搖了搖頭。
「抱歉,那一幅不賣。」
她的聲音平穩而篤定。
那幅畫裡的窗外,是她現在每天醒來就能看到的天空。
有些東西不標價。
傍晚六點,展廳開始逐漸安靜下來。
大部分嘉賓已經離場,只剩下幾位還在流連的藏家和趙策展人的團隊在做收尾記錄。
蘇念卿站在第一幅畫前面——那條暗巷。
她看著畫布上那一線暖黃色的光,忽然感覺身後有人靠近。
雪松木的冷香先一步抵達。
然後是溫熱的掌心,覆上了她的肩頭。
「累了?」
陸景深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低沉而溫和。
蘇念卿搖了搖頭,靠進他的掌心裡。
「不累。」
她偏過頭看他。
「你在後面站了一下午,腿不酸嗎?」
陸景深低頭看她,金絲眼鏡後的眼睛裡翻湧著某種被壓了太久的情緒。
「看你的時候,不覺得。」
蘇念卿的耳尖燙了。
她趕緊轉回頭盯著畫。
陸景深的手從她肩頭滑下來,扣住了她的手指。
「走吧,送你回家。」
兩個人往展廳門口走。
經過簽到台的時候,蘇念卿忽然發現來賓登記簿的最後一頁上,有一個她意料之外的名字。
字跡清秀工整。
——方嘉言。
蘇念卿的腳步頓了一下。
「怎麼了?「陸景深低頭看她。
蘇念卿抬起頭。
「……方學長來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