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學長來過?」
陸景深的目光落在她的臉上,停了一拍。
然後他的視線移向簽到簿上那個名字,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他什麼時候來的?「蘇念卿回憶了一下下午的場景,沒有在人群里看到方嘉言的身影。
「應該是你致辭之前。「陸景深收回視線,語氣平淡。「我看到他在第五幅畫前面站了很久。」
蘇念卿愣了一下。
第五幅畫是《陽台》。深藍色的夜幕下,陽台欄杆上搭著一條羊絨毯,小圓桌上放著兩杯熱可可,其中一杯已經見了底。
那是她和陸景深在陽台上那個夜晚的記憶。
「我沒跟他打招呼。「蘇念卿有些不安地看向陸景深。
「不用。「陸景深握著她手指的力度沒變。「他來看的是畫,不是你。」
這句話說得太平靜了。
蘇念卿總覺得哪裡不對,但來不及細想——展廳側門被推開了一條縫。
方嘉言就站在門外的走廊里。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款風衣,領口圍著一條深藍色的圍巾,手裡拿著一本展覽的導覽手冊。
看起來像是本來已經離開了,又折返了回來。
蘇念卿的腳步停住了。
方嘉言也看到了她。
他的目光從蘇念卿臉上掠過,又快速地掃了一眼她身旁的陸景深——那隻緊扣著她手指的大掌。
然後他移開了視線。
「念卿。」
他叫她的方式和從前一樣,溫和、克制,帶著學長對學妹慣有的分寸感。
「學長。「蘇念卿鬆開了陸景深的手,往前走了一步。「你來了怎麼不跟我說?」
方嘉言笑了一下。
「你今天太忙了,不想打擾你。」
他把手裡的導覽手冊翻到其中一頁,上面印著《陽台》的縮略圖。
「這幅畫的藍色用得很克制——前景是冷灰藍,遠景才給了一點群青的暖度。層次比你以前的作品好很多。」
蘇念卿有些意外。
方嘉言是建築系的,但他對色彩的分析一直很準。大一那年選修課上,他就幫她指出過作業里冷暖對比不夠的問題。
「謝謝學長,我這一年練了很多遍。」
方嘉言點了點頭。
他的目光在蘇念卿臉上停留了兩秒。
「念卿,你的畫比以前更有力量了。」
蘇念卿微微一怔。
方嘉言把導覽手冊合上,垂在身側。
「以前你畫東西總是小心翼翼的,下筆很猶豫,好像怕畫錯了沒法改。」
他的語氣里沒有批評,只有客觀的陳述。
「但今天展廳里這些畫——每一筆都很確定。」
「你知道自己想表達什麼,也不再害怕被人看到了。」
蘇念卿站在原地,手指無意識地捏著裙擺的側縫。
「學長,你觀察得太仔細了。」
方嘉言笑了笑。
「只是看出來了。」
走廊里安靜了幾秒。
暖色的壁燈光線打在方嘉言的側臉上,他的輪廓依然是蘇念卿記憶中那個溫潤的模樣。圓潤的下頜、乾淨的眉眼、說話時習慣性微微偏頭的動作。
但她看著他的時候,心跳沒有任何波動。
像看一個很好的朋友。
僅此而已。
方嘉言沉默了一會兒。
他的視線越過蘇念卿的肩頭,落在幾米外靠著牆壁安靜等待的陸景深身上。
一米八九的身量倚在白牆邊,單手插在西褲口袋裡,另一隻手的拇指緩慢地摩挲著西裝袖口上那顆刻著「L「的定製袖扣。他沒有看過來,目光落在走廊盡頭的某一點上,像是在給這場對話留出最大限度的空間。
但他站在那裡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宣告。
方嘉言收回視線。
「那個陸先生。」
他的聲音很輕。
「對你好嗎?」
蘇念卿沒有猶豫。
她點了一下頭。
「很好。」
方嘉言看著她點頭時那種篤定的眼神——沒有遲疑、沒有閃躲、沒有任何需要說服自己的痕跡。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那個笑容里有很多東西。有一點悵然,有一點釋然,還有一點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輕鬆。
「那就好。」
他把導覽手冊捲起來,輕輕拍了一下自己的掌心。
「念卿,繼續畫。」
「你以後會走得比現在更遠。」
蘇念卿看著他。
「學長,謝謝你一直以來的幫助。」
方嘉言擺了擺手。
「沒幫什麼忙,是你自己走到了這裡。」
他往後退了一步。
「我走了。以後你的展覽,我儘量都來看。」
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以觀眾的身份。」
蘇念卿點了點頭。
「好。」
方嘉言轉過身,走向走廊盡頭的電梯方向。
他的背影在暖色燈光下漸行漸遠,風衣的下擺隨著步伐微微擺動。
走到拐角處時,他沒有回頭。
電梯門打開,他走了進去。
門合上之前,蘇念卿看到他的嘴角還帶著笑。
是真的釋然了。
她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直到電梯的數字跳到了一樓。
身後傳來腳步聲。
雪松木的冷香包裹上來。
陸景深走到她身邊,沒有說話,只是把手伸過來。
五根修長的手指張開。
蘇念卿把手放進去。
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扣緊。
「走了?「他問。
「嗯。」
「他說什麼了?」
蘇念卿抬頭看他。
陸景深的表情看起來很平常。金絲眼鏡端端正正地架在鼻樑上,薄唇微微抿著,下頜線因為燈光的角度顯得格外鋒利。
但蘇念卿注意到——他扣著她手指的力度比平時緊了一點。
只有一點點。
「他說我的畫比以前有力量了。」
「嗯。」
「還問了你對我好不好。」
陸景深的側臉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你怎麼說的。」
「我說很好。」
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
動作很輕,像是無意識的。
「那走吧。」
兩個人並肩走出展廳的大門。
外面已經完全天黑了。三月的夜風還帶著點涼意,但比冬天溫柔了很多。
黑色邁巴赫安靜地停在路邊。
陸景深替她拉開車門,等她坐進去之後才繞到駕駛座。
車門關上。
引擎啟動。
車廂里瀰漫著皮革和雪松木混合的氣味。
蘇念卿靠在座椅上,偏過頭看窗外流動的街景。
開了大概五分鐘,她注意到一件事。
陸景深一句話都沒有說。
平時他雖然話不多,但不至於這麼沉默。
尤其是剛才在展廳里一下午,他遠遠看了她那麼久,按理說現在應該會說點什麼。
蘇念卿轉過頭看他。
他的側臉被窗外路燈的光一段一段地照亮又隱沒。眼鏡片上反射著流動的光點,下頜繃著,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右手單手握著方向盤。
指節攥得有些緊。
「景深。」
「嗯。」
「你怎麼了?」
陸景深的視線沒有離開前方的路面。
「沒怎麼。」
蘇念卿盯著他的側臉看了三秒。
然後她把視線移到他握方向盤的手上。
指關節微微發白。
「你不高興?」
陸景深沒有立刻回答。
車子在紅燈前停下來。
安靜了五秒。
「方嘉言今天——「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
「看你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