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你很久。」
這四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音調被壓得很平。
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又像是在咽下什麼更重的話。
蘇念卿愣住了。
她偏著頭看他——紅燈的光映在擋風玻璃上,給他半邊臉打了一層冷紅色的光。金絲眼鏡的鏡框折出一線反光,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緒。
但他攥著方向盤的那隻手,骨節分明的手指收得很緊。前臂上,西裝袖口下面那截皮膚上的青筋隱約浮了起來。
蘇念卿的心揪了一下。
"學長只是來看展。"她說。
「我知道。」
綠燈亮了。車子重新啟動,匯入夜晚的車流。
他的語氣太平了。平得不像陸景深。
蘇念卿認識他這麼久,知道他真正在意一件事的時候,從來不會大聲說出來。他會用沉默把所有的情緒壓在水面以下,只在某個不經意的細節里泄露出裂縫。
比如現在——他的拇指在方向盤的皮面上來回摩挲,頻率比平時快了一倍。
"那你為什麼不高興?"蘇念卿把身體轉向他的方向,安全帶勒著她的肩。
陸景深沉默了幾秒。
「我沒有不高興。」
「你有。」
蘇念卿的聲音輕,但很確定。
「你從展廳出來就沒有主動跟我說一句話。」
「你握方向盤的手指是白的。」
「你連我剛才說的』學長說我畫得好』都只回了一個』嗯』。」
她盯著他的側臉。
「陸景深,你在吃醋。」
車廂里安靜了三秒。
路燈的光一段段從他臉上掠過,照亮了他繃緊的下頜線,又隱入黑暗。
然後他開口了。
「不是吃醋。」
他的聲音低了半個音調,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
「只是在想——」
他頓了一拍。
方向盤上的手指鬆了一點,又重新攥緊。
「有很多人能看到你的好。」
蘇念卿的心臟被這句話擊中了。
她看著他的側臉——那張永遠從容、永遠掌控一切的臉上,此刻多了一層她很少見到的東西。
脆弱。
極其細微的、幾乎看不出來的脆弱。
陸景深三十八歲。景深資本的掌舵者。滬城商界的無冕之王。
他可以用一通電話碾碎任何人的生意。
他可以用一個眼神讓整間會議室噤聲。
但他握著方向盤的指節發白,因為另一個男人在她的畫前多站了幾分鐘。
「有很多人能看到你的好。」
他說的不是"方嘉言喜歡你"。
他說的是——你值得被很多人喜歡。
而我害怕有一天,你發現了那些人裡面有比我更好的選擇。
蘇念卿的鼻腔酸了一下。
她解開安全帶。
"你——"陸景深聽到聲響偏過頭。
蘇念卿整個人側身貼了過去,伸出手覆上了他放在方向盤上的右手。
她的手掌比他小了一大圈,指尖只能包住他手背的一半。但她用力握著,掌心的溫度一點一點滲透進他微涼的皮膚里。
「景深。」
她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你剛才說有很多人能看到我的好。」
陸景深的手指在她的掌心裡微微一顫。
「可是你有沒有想過——」
她偏過頭,在副駕駛昏暗的光線里仰著臉看他。
路燈的光從車窗外掃過來,照亮了她眼底那層薄薄的水光。
「我只看你。」
車廂里的空氣像是被這三個字凝住了。
陸景深的呼吸頓了一拍。
他的目光從前方的路面移過來,透過金絲眼鏡的鏡片落在她的臉上。
蘇念卿沒有躲。
她就那樣仰著頭看著他,手掌緊緊覆在他的手背上,指尖扣進他骨節的縫隙里。
"方學長看我的畫看了很久。"她說。
「嗯。」
「趙策展人誇了我一下午。」
「嗯。」
「王老師說她為我驕傲。」
「……嗯。」
「但我今天站在展廳里,說完致辭的第一秒鐘——」
她的拇指在他的手背上慢慢蹭了一下。
「我第一個找的人是你。」
陸景深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方向盤上那隻手的力度終於鬆了。
他的拇指翻過來,反扣住她的手指,掌心貼著掌心。
車子駛入一段沒有路燈的僻靜小路。
黑暗裡,她只能看到他側臉的輪廓。鼻樑的線條、眼鏡框的弧度、和那雙此刻正看著她的眼睛裡壓抑著的暗流。
「念念。」
他的聲音啞了。
嗓音比平時低了整整一個調,像是被什麼東西燙過。
「嗯?」
「你以後——」
他的手指收緊了。力度比剛才重了許多,不是小心翼翼的觸碰,是五指嵌入骨縫的緊握。
「不許看別人。」
蘇念卿愣了一拍。
然後她笑了。
那個笑從眼角彎出來,帶著點無奈、帶著點心疼、帶著更多的被偏愛的安全感。
「陸景深。」
「嗯。」
「你三十八歲了。」
「……所以?」
「所以你吃起醋來,怎麼跟小孩一樣。」
車廂里沉默了兩秒。
然後蘇念卿聽到了一聲極輕的笑。
從他胸腔里發出來的,帶著振動的、低啞的笑。
他攥著她手指的力道鬆了一點。
但沒有完全放開。
車子在洋房門口停下來。
引擎聲消失,四周安靜得只剩下遠處隱約的夜蟲聲。
陸景深沒有立刻下車。
他坐在駕駛座上,頭微微後仰靠在頭枕上,偏過頭看著副駕駛上的她。
摘掉了金絲眼鏡。
沒有了鏡片的阻隔,那雙深黑色的眼睛裡所有的情緒都暴露無遺——占有、眷戀、和一點點被她戳穿後的窘迫。
極細微的窘迫。
在陸景深臉上,那種表情罕見到近乎珍貴。
蘇念卿看著他的眼睛,忽然覺得心臟軟得像一塊被熱水泡開的棉花糖。
這個男人。
在外面可以用一個眼神碾壓整個商界。
在她面前,會因為別人多看了她一眼而手指發白。
她解開安全帶,在黑暗的車廂里湊了過去。
手掌撐在他座椅的扶手上,上半身傾向他的方向。
陸景深的呼吸明顯變重了。
他的手抬起來,指腹落在她的下頜上。輕輕托著,力度克製得像在碰一件瓷器。
「念念——」
她踮起身,嘴唇落在了他的唇角。
很輕很快。
像一片羽毛擦過。
但足夠讓他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瞬。
蘇念卿退回去的時候,整張臉燒得像著了火。
她縮回副駕駛,雙手攥著裙擺的布料,低著頭不敢看他。
車廂里安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心跳。
然後——
修長冷白的手指伸過來,扣住了她的後頸。
力度不重,但不容掙脫。
掌心的溫度貼著她後頸那層薄薄的皮膚。
她被他拉了過去。
這一次不是蜻蜓點水。
陸景深低下頭,唇壓上來的時候,帶著明顯的侵略性。
蘇念卿的腦子空白了。
他的嘴唇乾燥微涼,但舌尖碰到她的時候是滾燙的。
她的手指慌亂地攥住了他胸前的西裝面料,指關節用力到發白。
他的另一隻手從扶手上移開,沿著她的腰線緩慢上移,五指收攏——
蘇念卿發出一聲極輕的悶哼。
陸景深的動作頓了一拍。
他鬆開了一點距離。
呼吸落在她的唇瓣上,灼熱而沉重。
「念念。」
他的聲音啞得不像話。
蘇念卿閉著眼,睫毛在顫。
「嗯……」
「以後再親我之前——」
他的拇指擦過她被吻得微微紅腫的下唇。
指腹粗糲的紋路碾過那一小片柔軟。
「先確認一下周圍有沒有人。」
蘇念卿驀地睜開眼。
陸景深已經退回了駕駛座,重新戴上了金絲眼鏡。
鏡片後的眼睛裡暗流翻湧,但嘴角的弧度是分明的得逞。
蘇念卿這才反應過來——
他們還停在洋房門口。
張阿姨可能正在客廳窗戶後面等著。
她的臉瞬間燒到了耳根。
「你——」
陸景深推開車門,繞過車頭走到副駕駛。
他拉開她那邊的車門,彎下腰。
一米八九的身量在車門框裡投下大片陰影。深色西裝的肩線在她頭頂撐出一小片被遮蔽的天空。襯衫領口因為剛才的動作鬆了一顆扣子,鎖骨下方的線條在暗光里清晰可見。
他朝她伸出手。
「回家。」
蘇念卿瞪著他。
臉還是紅的。
但她把手放進了他的掌心裡。
他的五指一根一根地扣緊。
牽著她走上洋房的台階時,她聽到他在她身側極輕地說了一句。
聲音低到幾乎被風吞沒。
「下次——回家再親。」
蘇念卿攥緊了他的手,臉埋在他的臂彎里,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但她嘴角的弧度壓不下去。
一點都壓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