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玄關,陸景深親了她很久。
那件事翻篇了。
至少她以為翻篇了。
直到三天後的周六下午。
蘇念卿在畫室里剛完成一幅新作品的底色鋪設,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是一個陌生號碼。
她猶豫了兩秒,還是接了。
電話那頭是一個女人的聲音——蘇建國現在的妻子,蘇念薇的母親劉桂蘭。
「念卿啊,媽不是找你要錢的……」
那個「媽「字讓蘇念卿的胃裡翻了一下。
「念薇住院了,急性闌尾炎,你爸手頭實在沒錢,醫院說不交錢不給做手術……」
「就三千塊,救命的錢,你就當幫你妹妹一次——」
蘇念卿握著手機的手指發涼。
她想掛斷。
協議簽了,法律上她和蘇建國已經沒有任何經濟關係。劉桂蘭也好,蘇念薇也好,跟她沒有半點關係。
但「急性闌尾炎「四個字卡在她腦子裡。
三千塊。
不是三萬,不是三十萬。
是三千塊。
「……我轉給醫院。」
她的聲音很輕。
「你把醫院的對公帳戶發給我,我直接轉給醫院。不經過任何人的手。」
劉桂蘭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然後連聲說好。
蘇念卿掛了電話,從自己的銀行卡里轉了三千塊到那個醫院帳戶。
轉完之後她坐在畫室的椅子上,盯著手機屏幕上的轉帳成功記錄看了很久。
她沒有告訴陸景深。
不是故意隱瞞——是覺得三千塊錢的事太小了,不值得拿出來說。更何況她轉的是自己畫展賣畫的收入,不是陸景深的錢。
但她低估了陸景深對信息的掌控力。
當天晚上九點,蘇念卿在客廳的沙發上看畫冊。
陸景深從書房裡出來。
一米八九的身量逆著走廊的光走向她,深色家居襯衫的袖口被他卷到了前臂中段,露出一截肌理分明的小臂。手腕內側的青筋在暖黃色燈光下格外清晰,襯衫最上面兩顆扣子沒系,鎖骨下方那片冷白的皮膚隨著呼吸起伏微微翕動。
他的表情看起來很平常。
但蘇念卿認識他的時間已經足夠長了——她看到了他手裡攥著的手機。
屏幕朝下。
「念念。」
「嗯?」
陸景深在她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來,長腿交疊,把手機擱在茶几上。
「下午三點四十七分,你接了一個電話。」
蘇念卿的脊背一僵。
「然後你給滬城第三人民醫院的對公帳戶轉了三千塊。」
他的語氣很平。
太平了。
蘇念卿合上手裡的畫冊,放在膝蓋上。
「你怎麼知道的?」
「銀行帳戶有異動提醒。「陸景深的目光落在她臉上,不閃不避。「那張卡是我副卡關聯的帳戶。」
蘇念卿這才想起來——畫展的收入打到的那張卡,確實是陸景深當初讓沈硯幫她開的。
她咬了一下下唇。
「是劉桂蘭打來的電話,說蘇念薇急性闌尾炎住院。我沒有轉給他們任何人,是直接轉到醫院帳戶的。」
「三千塊,不多。」
陸景深沒有立刻說話。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
壁爐里的火光在跳動,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面上,拉得很長。
「蘇念卿。」
他叫了她的全名。
蘇念卿的心一緊。他只有在認真的時候才會叫她全名。
「你答應之前為什麼不問我?」
這句話的語調依然是平的,但蘇念卿聽出了下面壓著的東西。
「景深,就三千塊——」
「我說的不是錢。」
陸景深微微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修長的手指交叉在一起。金絲眼鏡後的目光沉而專注地看著她。
「念念,我生氣的不是你花了三千塊。就算你花三十萬,只要你提前跟我說一聲,我不會有任何意見。」
「我生氣的是——你接了那個電話,做了決定,轉了帳,從頭到尾沒想過要跟我商量。」
蘇念卿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我不想什麼都麻煩你。「她的聲音變小了。「這種事太小了,你每天那麼忙——」
「什麼叫麻煩?」
陸景深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起伏。
他直起身,靠回沙發背上,仰頭看著天花板。
喉結滾動了一下。
「你是我妻子,不是我的負擔。」
這句話砸在蘇念卿心口,疼了一下。
她看著他仰頭的姿態——那截修長的脖頸線條繃得很緊,喉結的弧度在燈光下投下一小片陰影。他在克制。
她知道他在克制。
但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從小到大,她習慣了一個人扛所有事情。沒有人幫她做決定,沒有人替她擔著,每一次遇到問題,她的第一反應永遠是「我自己來「。
這個習慣在遇到陸景深之後正在慢慢改變。
但有些根深蒂固的東西,不是說改就能改的。
「景深,我……」
「算了。」
他從沙發上站起來,路過她身邊時停了一拍。
修長的手指在她頭頂虛虛地懸了一秒——最終還是收了回去。
「我去書房。你早點睡。」
蘇念卿坐在沙發上,聽著他的腳步聲遠去,書房的門被輕輕帶上。
沒有摔門。
比摔門更讓人難受。
那天晚上蘇念卿一個人躺在臥室的大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看著天花板上移動的光影,把白天的事情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一遍。
他說的對。
她知道他說的對。
但「知道「和「做到「之間隔著她二十一年的本能反應。
凌晨兩點,她終於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清晨六點半,蘇念卿被一股煎蛋的香氣喚醒。
她裹著睡袍走下樓。
廚房裡,陸景深站在灶台前。
他換了一件淺灰色的棉質T恤,肩胛骨的形狀在柔軟的布料下清晰可見,隨著翻鏟的動作微微起伏。腰線收窄,家居褲的鬆緊帶卡在胯骨上方,露出後腰一截極薄的皮膚。
煎鍋里是兩個溏心蛋。
金黃色的蛋液還在微微顫動。
蘇念卿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的背影。
他昨晚應該也沒怎麼睡。髮絲微亂,後頸有一小塊被枕頭壓出來的紅痕。
但他還是起來給她煎了雞蛋。
像每一個清晨一樣。
她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陸景深把煎蛋鏟進盤子裡,轉身時看到了站在門口的她。
他的動作頓了一拍。
蘇念卿走過去,接過他手裡的盤子。指尖碰到盤沿的熱度,又碰到他沒來得及收回的手指。
她低著頭,盯著盤子裡那兩個煎得完美的溏心蛋。
「對不起。」
她的聲音悶悶的,鼻音很重。
陸景深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抬起手,指腹擦過她眼角還沒來得及滑落的那滴淚。
「不用說對不起。」
他的嗓音有些啞——是一整夜沒睡好的那種啞。
「以後一起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