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個月十二號,別安排別的事。」
那晚他說完這句話就沒再解釋。
蘇念卿第二天醒來之後回想了一下——四月十二號?
她翻了翻日曆,又打開手機查了一下。
沒有什麼特殊的日子。
直到她無意中翻到了他們領證時那份材料的掃描件——戶籍信息欄上,出生日期一行。
蘇念卿盯著那行數字看了整整十秒。
他的生日。
她嫁給他這麼久,他從來沒有提過自己的生日。沒有暗示,沒有期待,甚至那天晚上說「別安排別的事「的語氣都平淡得像在說「明天有個會「。
蘇念卿拿起手機,翻到周霆的微信。
猶豫了一下,還是發了消息過去。
「周醫生,陸景深以前過生日嗎?」
周霆的回覆來得很快。
「從來不過。」
「我認識他快二十年了。大學那會兒我提過一次,他說沒意義。後來就再沒人提了。」
蘇念卿看著屏幕上的字,心臟被什麼東西攥了一下。
十二歲父母雙亡。
從那以後再沒有人記得他的生日。
不是沒人知道,是沒有人在意。
蘇念卿放下手機,做了一個決定。
接下來兩周,她在畫展新作品的間隙里悄悄開始了另一件事。
畫室的角落裡,一塊半米見方的新畫布被蒙著深藍色的布罩住。
她只在陸景深不在家或者在書房開會的時候才掀開那塊布。
畫布上是一個男人的側臉。
金絲眼鏡的鏡框反射著冷光,鼻樑的線條鋒利而流暢,下頜線如同刀削,薄唇微微抿著。視線落在畫面之外的某個看不見的方向——但嘴角有一個極淺極淺的弧度。
是她無數次偷看他時記在腦子裡的模樣。
她沒有塗掉。
這一次,她一筆都沒有塗掉。
四月十二號。
蘇念卿提前一天就跟張阿姨商量好了菜單。不是什麼複雜的大餐——陸景深平時吃得簡單,她只讓張阿姨多做了兩道他愛吃的菜,另外訂了一個不算大的巧克力蛋糕。
客人只請了兩個。
周霆和沈硯。
周霆接到電話時在手術台上。下了台回過來的第一條消息是三個感嘆號和一行字。
「嫂子你是認真的嗎!!!老陸過生日!!!我他媽等了快二十年了!!!」
沈硯比周霆冷靜。但蘇念卿聽到他在電話里沉默了好幾秒,然後說了一句「蘇小姐,我一定到「的時候,語氣里的認真程度遠超平時。
四月十二號傍晚。
陸景深下午有半天的會議,回家比平時晚了一個小時。
他推開別墅大門的時候,玄關的燈是暖黃色的。
空氣里瀰漫著飯菜的香味和一股淡淡的巧克力甜味。
他微微皺了一下眉。
走進客廳——
「生日快樂。」
蘇念卿站在餐桌旁邊,身上是那件他喜歡的奶白色毛衣裙。手裡舉著一根細長的蠟燭,蛋糕上已經插了三十八根,但她手裡這根還沒插上去。
她的表情有點緊張,好像生怕他不高興。
餐桌上擺著四副碗筷。桌子中央是一個雙層的巧克力蛋糕,旁邊放著一瓶已經開了的紅酒。
沙發上坐著周霆和沈硯。
周霆穿了件酒紅色的毛衣,嘴角咧到耳根,手裡握著一杯已經倒好的紅酒。
沈硯坐得端正,深藍色的襯衫扣到了最上面一顆,膝蓋上放著一個禮盒。
兩個人都在看著他。
陸景深站在客廳門口。
一米八九的身量立在暖光里,深黑色的西裝大衣還沒脫,圍巾鬆鬆地搭在領口。金絲眼鏡鏡片上映著蛋糕上燭光的倒影——細細密密的暖橘色,像一小片碎星。
他沒有說話。
一秒。
兩秒。
三秒。
蘇念卿的心開始往下沉——她是不是做錯了?他不想過生日的?
「景深?你——」
「你什麼時候準備的?」
他的聲音聽起來跟平時沒什麼區別。
但蘇念卿注意到他摘圍巾的動作停住了——兩隻手懸在半空,圍巾垂下來一半。
「兩周前就開始準備了。「蘇念卿小心翼翼地說。「你不喜歡的話——」
「誰說不喜歡。」
陸景深把圍巾抽下來搭在衣架上,脫了大衣。
他走過來。
步伐跟平時一樣從容。
但蘇念卿看到他右手摘眼鏡的動作——指尖好像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
他沒有摘下來。
只是用兩根手指捏著鼻樑處推了推鏡框,像是在調整,又像是在遮掩什麼。
周霆從沙發上站起來,端著酒杯走過去。
「老陸,三十八歲生日快樂。」
他的聲音很響亮。
但走近了蘇念卿才發現——周霆端著杯子的手也不太穩。酒液在杯壁上晃了兩下。
他的眼眶微微泛紅。
「你值得這些。「周霆的聲音忽然啞了一下。「一直都值得。」
沈硯也站了起來。他沒有端酒杯,只是微微欠了欠身。
「陸總,生日快樂。」
簡短、克制、一如他這個人。但蘇念卿注意到他垂在身側的手握成了拳頭。
陸景深站在原地,視線從周霆臉上掃過,又轉到沈硯身上,最後落在蘇念卿手裡那根還沒插上去的蠟燭上。
「蠟燭。「他的嗓音微微低了半度。
蘇念卿愣了一下。
「嗯?」
「給我。」
他伸出手。
蘇念卿把蠟燭遞過去。他接過來的時候,指尖碰到了她的指尖——溫度比平時涼了一點。
他低下頭,把最後一根蠟燭插在蛋糕中央。
動作很慢。
插好之後,他直起身。
「還有一個。「蘇念卿深吸了一口氣,跑回畫室。
她把那幅蒙著藍布的畫搬了出來,靠在客廳的牆邊。
「這是——你的生日禮物。」
她掀開了布。
畫面上的陸景深側臉對著光源。金絲眼鏡的鏡框在顴骨處投下一小片弧形的陰影,鼻樑挺拔如削,薄唇微抿但唇角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弧度。
那是她第一次正式畫他。
沒有塗掉。
沒有用顏料蓋住。
每一筆都確定、清晰、坦蕩。
陸景深看到畫的那一刻——他的手抬了起來。
右手摘下了金絲眼鏡。
左手的拇指和食指捏住鼻樑,揉了揉。
那個姿態遮住了他的眼睛。
蘇念卿的心跳快得幾乎要停住。
他低著頭。
她看不到他的表情。
但她看到他鼻翼微微翕動了一下。
客廳里安靜得只剩下蛋糕上蠟燭的火苗發出的細微聲響。
周霆在旁邊看著這一切。
他舉起酒杯時,手在發抖。
酒液差點灑出來。
他仰頭把整杯酒灌了下去,然後轉過身,面朝窗戶的方向。
肩膀微微起伏了兩下。
沈硯站在一旁,目光落在自己腳尖。他把拳頭攥緊了,指關節咔咔作響。
五秒後。
陸景深把眼鏡重新戴上了。
他的眼眶有些微紅。
但他的聲音很穩。
「畫得很像。」
蘇念卿看著他嘴角那個極力克制的弧度——那不是笑,是某種壓了太久太久的東西終於找到出口時的顫動。
她走過去,站到他面前。
仰著頭看他。
「生日快樂,陸景深。」
他低下頭,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臉上。
然後他彎下腰,把她整個人攬進了懷裡。
力道很大。
大到像是要把她嵌進骨頭裡。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頭頂,呼吸打在她的發旋上。
蘇念卿感覺到他胸腔里那顆心在跳——很用力,比平時快了很多。
他沒有說謝謝。
但他環著她的手臂一直沒松。
過了很久。
周霆轉過身來,眼眶通紅但硬扯出一個笑。
「行了行了,再不吹蠟燭蛋糕就變火鍋了。」
蘇念卿從陸景深懷裡掙出來,紅著臉拽他到餐桌前。
燭光在四個人的臉上跳動。
「許個願?「蘇念卿仰頭看他。
陸景深看著面前三十九根蠟燭的火光,安靜了幾秒。
然後他側過頭,目光越過搖曳的火焰,落在蘇念卿微微泛紅的臉頰上。
「不用許了。」
他的聲音很輕。
「已經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