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在了。」
蠟燭被一口氣吹滅的時候,細長的白煙在四個人中間裊裊升起來。
周霆帶頭鼓掌,沈硯跟著拍了兩下。蘇念卿把蛋糕切成四塊,最大的那一塊推到陸景深面前。
晚餐的氣氛比蘇念卿預想的輕鬆許多。周霆講了三個大學時期的糗事,沈硯難得地接了幾句嘴。陸景深坐在主位上,嘴角掛著淡淡的弧度,偶爾被周霆逗得搖一下頭。
他沒說很多話。
但他一直在笑。
九點半,周霆和沈硯先後離開。
周霆走的時候在門口用力拍了拍陸景深的肩膀,什麼都沒說,只是重重拍了兩下。
沈硯鞠了一躬:「陸總,晚安。」
門關上之後,別墅里重新安靜下來。
蘇念卿在廚房收拾餐具的時候,陸景深走了進來。
一米八九的身量倚在料理台邊,深灰色家居襯衫的布料在胸前微微繃出肌肉的輪廓。
他手裡端著那杯喝了一半的紅酒。
「念念。」
「嗯?「蘇念卿回過頭。
「去書房。」
蘇念卿擦乾手,跟著他走進了書房。
書房的燈沒有全開。只亮著書桌上那盞老式的黃銅檯燈,光線被深綠色的燈罩收束成一個溫暖的圓。
陸景深坐進了窗邊的單人皮椅里,修長的腿交疊在一起。他把紅酒杯擱在扶手上,指腹緩慢地摩挲著杯沿。
蘇念卿在他對面的矮腳沙發上坐下來,把腿蜷在身下。
「你想說什麼?」
陸景深沒有立刻開口。
他的視線落在窗外的夜色里——四月的夜空沒有星星,只有遠處高層建築的燈光一簇簇地亮著。
安靜了大概半分鐘。
蘇念卿沒有催他。
「我十二歲那年,「他開口了,嗓音低而緩,「父母出了車禍。」
蘇念卿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知道他父母去世得早。但他從來沒有主動提過細節——一次都沒有。
「當天凌晨三點接到的電話。「陸景深的目光依然落在窗外。「保姆阿姨把我從床上叫起來,說你爸爸媽媽出事了。」
「我記得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雨。我穿著睡衣坐在醫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鞋子都沒來得及換。走廊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那股味道我到現在都忘不了。」
他的聲音平得像在講別人的故事。
蘇念卿的手指攥緊了膝蓋上的裙擺。
「葬禮是三天後辦的。「陸景深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喉結隨著吞咽的動作微微滾動。「你知道葬禮上所有人在討論什麼嗎?」
蘇念卿搖了搖頭。
「遺產。」
他輕輕笑了一聲。那個笑沒有任何溫度。
「大伯母問律師,房子怎麼分。二叔打電話給會計,查公司帳上還有多少現金。姑姑在靈堂外面跟姑父吵架,說這次至少該分到兩套商鋪。」
「靈堂里只有我一個人在守著棺材。」
蘇念卿的鼻腔一酸。她用力吸了一口氣,把那股湧上來的情緒壓下去。
「沒有人過來問你嗎?「她的聲音很輕。
「有。「陸景深微微偏了一下頭。「有人過來摸了摸我的頭,說』小深,別難過啊』。然後轉頭就去跟律師核對遺囑了。」
「那句』別難過』說了跟沒說一樣。」
檯燈的光在他的鏡片上投下一小片暖色的弧光,但他眼底的溫度是冷的。
「後來呢?「蘇念卿問。
「後來爺爺來了。「陸景深把酒杯放回扶手上。「他從老宅趕過來,走進靈堂的時候所有人都安靜了。他一句話沒跟那些人說,直接走到我面前。」
「他蹲下來,看了我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話。」
蘇念卿等著。
「『跟我回去。』」
陸景深重複這三個字的時候,語調平靜,但蘇念卿聽到了某種極深的東西藏在下面。
「我就跟他回了老宅。」
「從那天起,我再也沒有哭過。」
書房裡安靜了很久。
只有檯燈里燈泡微微的嗡鳴聲。
蘇念卿看著坐在對面的男人。此刻他修長的手指鬆鬆地搭在皮椅扶手上,姿態依然從容。
但她看到了他握著酒杯的那隻手——指節微微發白。
他在用力。
只是不讓人看出來。
「所以你從來不過生日。「蘇念卿的聲音很輕。
「沒有意義。「陸景深說。「十二歲之後就沒有人記得了。爺爺記得,但他不是會表達的人。每年那天書房的桌上會多一個紅包,裡面放著一張卡。沒有賀卡,沒有蛋糕,沒有任何儀式。」
「我習慣了。」
蘇念卿站起來。
她走到他面前,在他交疊的長腿前面蹲了下來。
陸景深微微低頭看她。
金絲眼鏡後的目光沉而靜。但那雙眼睛的底部——蘇念卿看到了一層極薄的水光。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搭在扶手上的右手。
他的手指是涼的。
蘇念卿把他的手掌翻過來。掌心朝上,掌紋在暖光里清晰可見。
她低下頭。
用食指的指尖,在他的掌心裡慢慢地畫了一個形狀。
一筆。
兩筆。
一顆心。
陸景深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像是掌心那片皮膚被她的指尖觸到時,有什麼電流穿過。
蘇念卿抬起頭看他。
眼眶是紅的,但沒有哭。
「以後我來記得你。」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碎什麼。
「每一年。」
陸景深看著她。
他沒有說話。
但蘇念卿感覺到他的手翻轉過來——五根修長的手指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扣住了她的手。
力度很大。
大到她的指節有點疼。
他彎下腰。額頭抵在她的頭頂上。
呼吸打在她的發旋里。
很沉。
帶著一點不穩的起伏。
蘇念卿閉上眼睛,另一隻手抬起來,輕輕覆在他的後頸上。那裡的皮膚很燙。
他們就這樣保持了很久。
久到檯燈的光線似乎都暗了一些。
最後陸景深直起身的時候,眼眶的紅已經退了。
他的表情恢復了平時的模樣。
但蘇念卿看到他重新戴好眼鏡時,嘴角有一個極淺的弧度。
是那種終於被什麼承接住之後,長長鬆了一口氣的弧度。
「念念。」
「嗯。」
「明天陪我去一趟城西。」
蘇念卿看著他。
「去哪?」
他的拇指摩挲著她的手背,動作很慢。
「去看看我爸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