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我很想做什麼嗎?」
那句話的尾音還掛在健身房潮濕的空氣里,蘇念卿的腦子已經徹底宕機了。
她的視線無處可逃——他俯身的姿態把所有退路都封死了,T恤領口垂下來的弧度、鎖骨下方微微起伏的胸膛、還有他拇指擦過她唇角時那層薄繭的粗糲觸感,每一樣都在她的感知里被放大了十倍。
「你……」
然後他直起身,把毛巾從脖子上取下來,隨手丟在她頭頂上。
「先擦擦你褲子上的水。」
蘇念卿:「……」
她狠狠瞪了他一眼。
那天之後的日子過得很快。畫室里的新作品在推進,陸景深的工作節奏也沒有放緩,但每天清晨那個扣袖扣的儀式雷打不動。
四月過完,五月來了。
五月十七號。
蘇念卿是被一陣窗簾被拉開的聲響弄醒的。
陽光湧進來的時候她還埋在被子裡,只露出半張臉和一團亂糟糟的頭髮。
「念念,起來。」
陸景深的聲音從床邊傳過來。
蘇念卿翻了個身,含糊地嘟囔了一聲。
「今天是什麼日子?「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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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念卿迷迷糊糊地睜開一隻眼睛。
他站在床邊,已經換好了衣服。淺灰色的薄款針織衫,領口是小V字的設計,面料服帖地覆在他肩線和胸膛的輪廓上。下面配了深色休閒褲,腰帶的銀色扣頭在光線里閃了一下。一米八九的身量在晨光中拉出一道修長的陰影,沒戴眼鏡,深褐色的瞳仁里映著窗外的天光。
蘇念卿的困意被他這張臉衝散了大半。
她慢慢坐起來,揉了揉眼睛。
「五月十七……」
她頓住了。
五月十七號。
他們領證的日子。
一年前的今天,她在民政局的窗口前手指發抖到簽不好自己的名字。
蘇念卿猛地抬頭看他。
陸景深的唇角彎了一下。
「想起來了?」
「結婚紀念日。「蘇念卿的聲音有點啞。
「一周年。「他補充。
蘇念卿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一把掀開被子跳下床。
「你等我,半小時!」
四十分鐘後,兩個人出了門。
蘇念卿坐在副駕駛上,完全不知道要去哪。陸景深沒有用導航,方向盤轉得很篤定,顯然目的地早就定好了。
車子一路往老城區的方向開。
越開越深。高樓漸漸退到視線後方,路邊的法國梧桐多了起來,五月的葉子已經很茂盛了,層層疊疊地在頭頂撐起一條綠色的隧道。
蘇念卿開始覺得這條路有些眼熟。
車速慢下來。
陸景深把車停在了一條巷口。
蘇念卿看到巷口上方掛著一排彩色的燈籠,白牆上畫著塗鴉。巷子兩側開了好幾家文創小店——手作陶瓷、獨立書店、還有一家門口擺滿了乾花的咖啡館。
她認出這條巷子了。
但它已經完全變了樣。
一年前這裡還是老城區最破舊的弄堂之一,路燈昏暗,牆面剝落,空氣里混著油煙和潮濕的霉味。
就是在這條巷子裡,她被錢浩的人堵住,走投無路,撞進了一個陌生男人的懷裡。
蘇念卿推開車門走下來。
她站在巷口,看著眼前這條被改造得面目全非的小巷,一時間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陸景深從另一側下了車,繞過來站到她身邊。
五月的風穿過巷子,帶著咖啡館飄出來的烘焙香氣。
蘇念卿的視線一寸一寸地掃過巷口的每一塊磚、每一面牆。
「那個拐角。「她忽然開口,抬手指向巷子深處的一個直角彎。「我就是從那裡跑過來的。」
陸景深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
「跑過來撞到了誰?「他的語氣很淡。
蘇念卿側過頭看他。
「撞到了一個穿定製西裝的男人。「她說。「袖扣上刻著L。」
陸景深低下頭看著她。
陽光落在他沒有戴眼鏡的臉上,眉骨的陰影讓那雙深褐色的眼睛顯得格外深邃。
「一年前我在這裡撞進你懷裡。「蘇念卿的聲音輕下來。
陸景深沒有立刻說話。
他的手抬起來,指腹擦過她被風吹到臉上的碎發,把它們攏到耳後。
「一年後你還在我懷裡。」
蘇念卿的鼻腔泛酸。她使勁眨了兩下眼睛,把那層水霧逼回去。
兩個人在巷口站了很久。
久到咖啡館的店員探頭看了他們好幾次。
後來陸景深牽著她的手,沿著那條巷子慢慢走進去。
走到那個直角彎的時候,蘇念卿停下了腳步。
她看著面前被刷成白色的牆面——一年前這面牆還是灰撲撲的水泥色,上面貼著被雨水泡爛的小GG。現在牆上畫著一幅大型塗鴉,是一隻展翅的蝴蝶。
她忽然笑了。
「怎麼了?「陸景深問。
「當時你站在這裡。「蘇念卿回過頭看他。「你穿著深色西裝,很高。巷子太暗了,我看不清你的臉,只聞到一股……」
「雪松木。「他接了她的話。
蘇念卿愣了一下,然後點頭。
「你記得。」
「我記得所有。「陸景深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一下。「你抓著我袖子的時候,指甲縫裡有油畫顏料。」
蘇念卿的眼睛一下子紅了。
她低下頭,咬了一下嘴唇。
陸景深沒有再說什麼。他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
兩個人走出巷子的另一端,穿過一條馬路。
蘇念卿抬起頭——看到了一個熟悉的招牌。
那家畫廊。
他們初遇那天,陸景深剛從這家畫廊出來。而現在這家畫廊的櫥窗里,掛著的是她個人展《生》系列裡的三幅作品。
展期延長了兩個月。趙策展人說市場反饋很好,有好幾家機構在問報價。
蘇念卿站在櫥窗前。
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臉——二十一歲,扎著低馬尾,穿著一件簡簡單單的白色連衣裙。
透過自己的倒影,她看到展廳里那幅最大的畫。
是《兩雙鞋》。
那雙男人的皮鞋和女人的帆布鞋並排靠在門廊下,鞋帶鬆鬆地搭著。
她推開了畫廊的玻璃門。
展廳里很安靜。工作日的上午沒什麼觀眾,燈光柔和地打在每一幅畫上。
蘇念卿沿著展線慢慢走過去。
走過那幅桂花樹。走過那幅清晨廚房。走過那幅陽台上的剪影。
每一幅畫裡都藏著他們這一年的痕跡。
她在《兩雙鞋》前面停下來。
身後響起腳步聲。
陸景深走過來,站在她身後。
他的手臂從後面環上來,鬆鬆地搭在她的腰側。下巴抵在她的頭頂。
「你當初畫這幅畫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它會掛在這裡?「他的聲音低低地從頭頂傳下來。
蘇念卿搖了搖頭。
「沒有。「她說。「我畫的時候只是想——有一個人,每天在門口等我。」
陸景深的手臂收緊了一些。
蘇念卿轉過身,仰頭看著他。
展廳的燈光在他臉上勾勒出清晰的輪廓。下頜線鋒利,嘴唇微微抿著,深褐色的眼底映著她的臉。
「陸景深。」
「嗯。」
「這一年——「她的聲音停了一下,像在找一個足夠準確的詞。
找了半天,她放棄了。
她踮起腳,雙手攀上他的肩膀,把嘴唇貼在他的下頜線上。
很輕的一個吻。
陸景深的身體微微僵了一拍——然後他的手從她腰側滑到後腰,掌心貼著她脊椎的弧度。
「念念。」
「嗯?」
「今晚有安排。」
蘇念卿眨了一下眼睛。
「什麼安排?」
他低下頭,嘴唇擦過她的耳廓。
溫熱的氣息打在她耳後最敏感的那一小片皮膚上。
「周年紀念的……後半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