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年紀念的……後半場。」
那句話從畫廊一直燒到了回家的路上。
蘇念卿坐在副駕駛上,安全帶勒著她的胸口,心跳比車速還快。她盯著窗外飛掠的行道樹假裝看風景,耳尖的溫度卻怎麼都降不下來。
陸景深單手扶著方向盤,目視前方。
他的右手搭在換擋杆上,修長的手指鬆鬆地握著,食指偶爾在皮質把手上點一下——節奏不緊不慢,像在數什麼。
一路無話。
但車廂里的空氣像被加熱過。
回到別墅的時候天已經暗了。五月的傍晚日落很遲,但等他們吃完張阿姨準備的晚餐,窗外已經完全黑了下來。
蘇念卿去洗了澡。
站在花灑下面的時候,熱水衝過全身,蒸汽在浴室里瀰漫開來。她的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他在畫廊里說的那句話。
後半場。
她深呼吸了三次。
擦乾身體,裹上浴袍。
濕漉漉的頭髮沒來得及吹,發梢的水珠順著脖頸滾進浴袍的領口裡,在鎖骨上方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她推開臥室的門。
臥室的燈沒有全開。只亮著床頭柜上那盞暖黃色的小夜燈,把整個房間烘成一片柔和的琥珀色。
陸景深坐在床邊。
深灰色的睡褲鬆鬆地掛在腰跨上,上身只穿了一件白色的棉質短袖。布料薄而貼身,肩線的寬度和胸膛的輪廓被勾勒得一清二楚。他微微向後靠著,一隻手撐在身側的床面上,手臂伸直的姿態讓肱三頭肌的線條在袖口下方拉出一道流暢的弧度。
他的眼鏡還戴著。
他抬起頭看她。
視線從她濕潤的發尾一路往下,經過浴袍領口那片洇濕的布料,再到她赤裸的腳踝。
蘇念卿站在門口,手指無意識地絞著浴袍的腰帶。
她想起一年前的新婚夜。
那天晚上她緊張得手指發白,站在浴室門口不敢出來,最後是他走過來牽她的。他說「怕的話,今晚什麼都不做「。可她抓著他袖子的手始終沒有鬆開。
一年過去了。
她不再是那個緊張到發抖的女孩了。
蘇念卿鬆開了絞著腰帶的手指。
她走向他。
赤腳踩在地毯上,每一步都很輕。
走到他面前的時候,她停住了。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半米。
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沐浴露氣味——不是白天的雪松木,是夜晚才有的、更柔和的木質調。
陸景深微微仰著頭看她。
在他坐著她站著的姿態里,那個一米八九和一米六三的身高差被縮短了。她甚至可以平視他的眉眼。
蘇念卿抬起手。
她的手指落在他臉上。
指尖碰到金絲眼鏡的鏡腿——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把那副眼鏡從他臉上摘了下來。
鏡框離開他鼻樑的時候,她看到了他沒有任何遮擋的眼睛。
深褐色的瞳仁在暖光里像一片被點燃的琥珀。裡面有某種東西在燃燒——克制的、壓抑的,但燒得很深。
蘇念卿把眼鏡放在床頭柜上。
然後她的雙手環上了他的脖子。
手臂收攏。
她整個人貼了上去。
他的身體在她貼上來的那一瞬繃緊了——胸腔里的心跳驟然加速,隔著薄薄的棉布和浴袍清晰地撞在一起。
蘇念卿低下頭,嘴唇貼著他的耳廓。
她的聲音很輕。
輕到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我愛你。」
臥室里安靜了一秒。
陸景深的呼吸停住了。
不是那種平靜的停頓——是整個胸腔像被什麼扼住了一樣的、徹底的凝滯。
一秒。
兩秒。
他的手臂猛地收攏,環住了她的腰。
力道大得讓她身體一晃。
「再說一次。「他的聲音啞了。啞到幾乎破碎。
蘇念卿的眼眶發燙。她把臉埋進他的頸窩,嘴唇貼著他跳動的脈搏。
「我愛你,陸景深。」
他用力抱緊了她。
緊到她的肋骨被擠壓出一聲細微的「咯「——但她沒有掙開。因為他環著她的手臂在發抖。那種抖不是冷,不是害怕,是某種積壓了太久太久的東西在這一刻全部決堤了。
他把臉埋進她的頭髮里。
呼吸打在她的發旋上,急促而滾燙。
過了很久。
久到蘇念卿以為他不會說話了。
他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下來。
很低。
帶著微不可察的顫。
「我也是。」
停頓。
「從第一眼開始。」
蘇念卿的眼淚在那一瞬間涌了出來。
不是悲傷的淚。是某種被填滿了的、溢出來的、她這輩子從來沒有體驗過的滿足感。
她抬起頭,淚水糊了滿臉。
陸景深的手指擦過她的臉頰。拇指抹掉一滴眼淚,指腹在她顴骨上停了一瞬。
他低下頭。
額頭抵著她的額頭。
兩個人的呼吸交纏在一起。
「念念。」
「嗯。」
「別哭了。」
「你先別說這種話……「她吸了一下鼻子。
陸景深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然後他吻了上來。
他的嘴唇帶著她眼淚的鹹味。
吻從她的眼角開始——很輕,很慢,像在收集她臉上殘留的每一滴淚。然後滑過鼻尖,落在嘴唇上。
浴袍的腰帶在某個時刻鬆了。
布料從她的肩頭滑落的時候,他的手掌已經貼在了她裸露的後背上——掌心滾燙,指尖微涼,溫差讓她的皮膚起了一層細密的顫慄。
他把她拉進懷裡,整個人向後倒在床上。
床墊陷下去的那一刻,她伏在他胸口。他的心跳就在她耳朵下面——劇烈、有力,像要撞破肋骨。
她的手指描摹過他的下頜線、喉結、鎖骨。
他的喉結在她指尖下滾動了一下。
「念念。」
他的聲音在黑暗中變得更低、更沉,像砂紙磨過木紋的粗糲質地。
他翻了個身,把她壓在身下。
白色短袖被他單手扯過頭頂。
蘇念卿的手指落在他的胸口——指腹下是他心臟的位置,隔著皮膚和肋骨,那顆心跳得像擂鼓。
他低下頭。
嘴唇落在她鎖骨的凹陷處。
熱的。
帶著他呼吸里殘留的酒味和她眼淚的咸澀。
那晚所有的一切都比新婚夜更從容、更深沉、更綿長。
沒有緊張到發白的指尖,沒有不知道該往哪放的手。她的手指嵌進他後背的肌肉線條里,指甲在他肩胛的皮膚上划過,留下淺淺的紅痕。
他的吻落在她身上每一處需要被記住的地方。
很慢。
慢得像在給一幅畫上最後一層色。
後來她蜷縮在他懷裡,臉貼著他起伏未平的胸口。汗濕的皮膚貼在一起,體溫在兩個人之間慢慢趨同。
月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擠進來,在床單上畫出一道窄窄的銀線。
「景深。」
「嗯。」
「你剛才說從第一眼開始。「她的聲音軟得幾乎聽不清。「第一眼的時候你看到了什麼?」
陸景深的手指在她的脊椎上緩慢地滑動。
「一個小姑娘。「他的嗓音沙啞到了極致。「死死咬著嘴唇,渾身發抖,但脊背是直的。」
蘇念卿閉上眼睛。
「然後呢?」
「然後我就完了。」
她忍不住笑了。
笑聲很輕,震在他的胸膛上。
他的手臂收緊了一些,下巴抵在她的頭頂。
「周年快樂,陸太太。」
蘇念卿把臉埋進他的頸窩裡,悶悶地回了一句。
「周年快樂,陸先生。」
安靜了一會兒。
她快要睡著的時候,忽然想起一件事。
「景深。」
「嗯。」
「趙策展人上周跟我說,有個法國的畫商看了展覽。好像……對我的畫很感興趣。」
陸景深的手指停了一拍。
「什麼畫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