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畫商?」
陸景深的聲音還帶著情事後的沙啞,但語調已經從慵懶切換到了某種微妙的專注。
蘇念卿枕在他肩窩裡,手指無意識地在他胸口畫圈。
「沒說太多細節。只說那個人是法國的,專做亞洲當代藝術這一塊。他看完展之後留了名片,說想約我聊聊。」
「名片在哪?」
「在畫廊。我還沒拿。」
陸景深沒再追問。他的手掌覆在她後腦上,指尖慢慢地梳理著她散落的長髮。
蘇念卿在他的心跳聲里沉沉睡了過去。
第二天上午,趙策展人的電話打了過來。
蘇念卿接電話的時候正在畫室里整理顏料。陸景深已經去了公司,畫室里只有她一個人,陽光從天窗傾瀉下來,照得整面牆上的畫都泛著暖光。
「念卿,方便說話嗎?「趙策展人的聲音帶著一種壓不住的興奮。
「方便的,趙老師。」
「那位法國畫商杜瓦爾,你知道這個名字嗎?」
蘇念卿想了想。「……好像在哪本雜誌上看到過。」
「他是杜瓦爾畫廊的第三代掌門人。專做亞洲新銳藝術家的推介,在整個歐洲圈子裡都排得上號。「趙策展人深吸了一口氣。「他看中了你三幅畫。」
蘇念卿的手停住了。
顏料管從她手裡滑落,砸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三幅?」
「《兩雙鞋》、《清晨的廚房》,還有那幅《桂花樹下》。「趙策展人的聲音加快了。「他說你對光線和日常物件的處理方式非常東方,但技法又有西方印象派的影子。
蘇念卿握著電話的手指開始發顫。
「他想邀請你參加今年九月巴黎的亞洲新銳藝術展。五天的展期,杜瓦爾畫廊主辦。你的三幅作品會作為推介重點。」
蘇念卿一下子說不出話來。
「念卿?你還在嗎?」
「我在。「她的聲音有些發緊。「趙老師,我……我從來沒出過國。」
「我知道。「趙策展人的語氣柔和下來。「這件事不急著答覆。杜瓦爾那邊給的截止日期是下周三。你回去跟家裡人商量商量,想清楚了再給我回話。」
「好。謝謝趙老師。」
掛了電話之後,蘇念卿在畫室里站了很久。
陽光移動了半個窗框的距離。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指甲縫裡嵌著昨天畫畫時沒洗乾淨的群青色顏料。手指細長但不算好看,食指和中指的第二個關節因為長年握筆而微微發硬。
這雙手畫出來的東西,被一個法國人看中了。
興奮像一壺沸水在她胸腔里翻滾——但緊跟著,另一種情緒從翻滾的縫隙里漫上來。
恐懼。
巴黎。
一個她在地圖上看過無數次、在畫冊上讀過無數次、在夢裡想像過無數次,但從來沒有踏上過的地方。
她連護照都沒有。
她不會法語。
她甚至沒有坐過十個小時以上的飛機。
蘇念卿的手指蜷起來,攥成了拳頭。
傍晚六點半,門口響起鑰匙轉動的聲響。
陸景深進門的時候,蘇念卿正盤腿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膝蓋上攤著一本畫冊。但那本畫冊翻到同一頁至少半小時了。
他換了鞋,走進客廳。
今天穿的是深藏藍色的西裝三件套,馬甲勾勒出腰線收窄的弧度,襯衫袖口露出半寸——左手腕上那枚刻著「L「的袖扣安靜地待在原位。領帶已經被扯鬆了,歪歪地掛在領口,襯衫最上面那顆扣子解開著,領口的布料鬆鬆地敞著,喉結下方一小截脖頸的線條暴露在空氣中。
他看到蘇念卿坐在沙發上的樣子,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怎麼了?」
蘇念卿抬起頭看他。
猶豫了兩秒。
「趙老師今天給我打電話了。」
她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法國畫商、三幅畫、巴黎的新銳藝術展、九月、五天展期。
說完之後她看著他,等他的反應。
陸景深在她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來。
他解開馬甲的扣子,往後靠了靠,修長的腿交疊在一起。右手的食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點了兩下。
「繼續。」
「什麼繼續?」
「你還沒說完。「他看著她。「你在害怕什麼,說出來。」
蘇念卿咬了一下嘴唇。
「我沒出過國。」
「嗯。」
「我不會法語。」
「嗯。」
「如果人家只是客氣?如果展出之後一個人都不看?如果——」
「念念。」
陸景深的聲音不重,但精準地切斷了她所有的假設。
蘇念卿閉上了嘴。
他站起來,走到她面前。
然後他彎下腰——一隻手撐在沙發靠背上,另一隻手抬起來,指腹抵在她的嘴唇上。
那根手指帶著微涼的溫度,壓住了她所有還沒來得及說出口的不安。
「杜瓦爾畫廊我知道。「他的聲音很平靜。「那個家族在歐洲經營了七十年,眼光比大多數拍賣行都毒。他們主動來找你,說明你的畫已經夠格了。」
蘇念卿的眼眶有些發紅。
「可是——」
「沒有可是。」
他把手指從她嘴唇上移開,掌心翻轉過來,覆在她的臉頰上。
「護照的事沈硯去辦。法語不需要你會——展覽有翻譯。至於機票和行程——」
他頓了一下。
然後嘴角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
「我陪你去。」
蘇念卿愣住了。
「你陪我?」
「嗯。」
「你工作——」
「九月我會清出來。「他的語氣像在說一件已經決定了的事。「你第一次出國,我不在你身邊,你覺得我放得下心?」
蘇念卿盯著他看了三秒。
然後她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
陸景深的拇指擦過她的臉頰,抹掉一滴眼淚。
「哭什麼。」
「我也不知道……「她吸了一下鼻子。「就是覺得……」
她說不下去了。
陸景深沒有催她。
他的手從她臉頰移到後腦,把她的頭按進自己的胸口。西裝馬甲的布料貼著她的臉,她能聞到他襯衫上殘留的雪松木冷香,還有布料深處藏著的、屬於他皮膚的溫度。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頭頂上。
「給趙策展回電話,說你去。」
蘇念卿靠在他胸口,悶悶地應了一聲。
「嗯。」
沉默了一會兒。
她的手指摸到了他馬甲下擺的邊緣,無意識地攥著那片布料。
「景深。」
「嗯。」
「如果到了巴黎——真的有人喜歡我的畫——「她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我是不是就可以……靠自己了?」
陸景深的手在她後腦上停了一拍。
然後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帶著某種極輕極淡的笑意。
「你一直都可以。」
蘇念卿把臉埋得更深了。
「那你為什麼還要陪我去?」
他的胸腔震動了一下。
「因為你靠自己是你的事。」
他低下頭,嘴唇貼著她的發旋。
「我要陪著你,是我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