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陪著你,是我的事。」
那句話像一顆種子,在接下來的四個月里慢慢生根。
九月來得比想像中快。
蘇念卿的護照在六月初就辦好了——沈硯的效率一如既往。簽證、機票、酒店、展覽對接,所有流程都被安排得妥妥帖帖。她唯一需要做的事就是畫畫,以及在出發前把參展的三幅作品託運手續確認完畢。
九月十一號。浦東國際機場。
蘇念卿站在登機口的落地窗前,看著停機坪上那架龐大的空客A380,指尖微微發涼。
十二個小時的飛行。
她從來沒有離開過地面這麼久。
「緊張?」
陸景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蘇念卿轉過頭。
他穿著一件深炭灰色的羊絨大衣,內搭黑色高領薄毛衣,面料服帖地包裹著他寬闊的肩線和胸膛的輪廓。一米八九的身量在候機廳里格外醒目,深色的衣物讓他整個人顯得清冷而矜貴。金絲眼鏡後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一種不動聲色的審視。
蘇念卿搖了搖頭。
「不緊張。」
她的手背出賣了她——指尖攥著登機牌的力道讓紙張邊緣微微捲起。
陸景深沒有拆穿她。
他伸出手,把她手裡的登機牌抽走,和自己的疊在一起放進大衣內袋。
「走吧。」
頭等艙的座位很寬敞。兩個人並排坐著,中間的扶手被陸景深翻上去,空間變成了一整塊連貫的區域。
飛機滑行的時候,蘇念卿的身體不自覺地繃緊了。她坐得很直,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手指交握著。
引擎的聲音越來越大。
機身震動的頻率在加速。
然後——離地的那一瞬間,失重感從胃部湧上來。
蘇念卿的手猛地伸出去,抓住了身邊最近的東西。
是陸景深的手。
她的指尖扣進他的指縫裡,力道大得讓自己的指關節發白。
陸景深低頭看了一眼她的手。
沒有抽開。
他的另一隻手覆上來,把她攥緊的手指包住。掌心乾燥而溫暖,像一層隔絕所有不安的殼。
「沒事。「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她能聽見。「我在。」
蘇念卿深吸了一口氣。
飛機穿過雲層的時候顛簸了兩下。她的手又緊了一些。
「你掐疼我了。」
蘇念卿一驚,立刻想鬆手。
但陸景深反握住了她。
「沒說讓你鬆開。「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一下。「掐吧。」
蘇念卿側過頭看他。
他靠在椅背上,姿態鬆弛得像在自家客廳。高領毛衣的面料貼著他脖頸的線條,喉結在領口處微微突出。大衣被他解開搭在一側,毛衣將他上身的輪廓勾勒得格外分明——肩寬腰窄,手臂搭在扶手上時,前臂的線條流暢而有力。
他看起來一點都不怕飛。
「你經常坐長途航班嗎?「蘇念卿問。
「一年大概十幾次。」
「十幾次……「蘇念卿小聲重複了一遍。
「你以後也會習慣的。「他偏過頭看她。
「你怎麼知道以後我還會坐?」
陸景深的唇角動了一下。
「因為你的畫,不會只在國內。」
蘇念卿沒有接話。但她的手指在他掌心裡鬆了一些。
飛行平穩下來之後,她睡著了。
確切地說,是靠在陸景深的肩上睡著的。頭等艙的座位可以完全放平,但她不知道什麼時候歪了過去,腦袋枕在他的肩窩裡,呼吸均勻。
陸景深維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
他空出來的右手翻開了一份文件,但目光每隔幾分鐘就會偏移——落在她合著的眼睫上,落在她因為睡眠而微微張開的嘴唇上,落在她搭在他手臂上的手指上。
那些指甲縫裡還殘留著淡淡的顏料痕跡。
十二個小時後。巴黎戴高樂機場。
九月的巴黎比想像中涼爽。天空是那種洗過一樣的灰藍色,雲層很低,空氣里有一種乾淨的、帶著秋意的冷。
蘇念卿站在機場出口的那一刻,被冷風吹了一個激靈。
「冷?」
陸景深把大衣解下來,沒有問她要不要,直接披在了她肩上。
厚重的羊絨面料帶著他的體溫落在她身上。雪松木的氣息從領口處散出來,把她整個人裹住了。
蘇念卿抬起頭。
巴黎的天空在她頭頂無限展開。
接機的車沿著塞納河左岸開往酒店。蘇念卿貼著車窗,看著河岸兩側的風景從視線里流過——梧桐樹的葉子剛開始泛黃,塞納河的水在陰天裡呈現出一種沉靜的青灰色,遠處的橋拱連著橋拱,像一串安靜的句號。
「景深。「她忽然開口。
「嗯。」
「能停一下車嗎?」
陸景深看了她一眼。
然後他用法語對司機說了一句話。
車停在了河岸邊的一段空曠地帶。
蘇念卿推開車門跳下去。
她站在塞納河的石欄杆旁邊,風把她的頭髮吹亂了。她沒有管。她的眼睛在看——看河面上的光,看對岸建築的屋頂線條,看水面上一艘遊船經過時劃開的波紋。
那些波紋在灰藍色的水面上擴散、交疊、消失。
光。
所有的光都和她在畫冊上看到的不一樣。
莫奈畫的不是想像,是真的。這裡的光就是這樣的——柔軟的、流動的、帶著水汽的、不斷變化的。
她的手開始發癢。
蘇念卿幾乎是條件反射地轉身,從隨身的帆布包里抽出那本永遠不離身的速寫本和鉛筆。
她蹲下來,把速寫本攤開在膝蓋上。
鉛筆落在紙面上的那一刻,所有的恐懼、緊張、不安全部消失了。
她的筆觸很快。線條從筆尖流淌出來——河岸的輪廓、橋拱的弧度、水面的褶皺、遠處聖母院殘存的尖頂。不是照搬眼前的景象,是她感受到的光線與空氣經由她的手指轉譯成了紙上的灰度。
陸景深站在她身後三步遠的地方。
他的手插在褲袋裡,肩膀靠著河岸的石欄杆,目光沒有落在塞納河上。
他在看她。
看她蹲在那裡畫畫的側臉。
風把她的碎發吹到臉上,她沒有騰出手去撥——鉛筆在紙面上沙沙作響,她的眉心微微蹙著,眼底有一種他很少見到的光。
那種光不屬於那個會臉紅、會緊張、會躲在他懷裡的蘇念卿。
那是屬於一個畫家的光。
純粹的、專注的、忘我的。
像一團安靜燃燒的火。
陸景深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看了她很久。
久到她那幅速寫已經完成了大半,久到河岸上來來往往的行人投來好幾道好奇的目光,久到巴黎九月的風把他的衣擺吹了無數次。
蘇念卿畫完最後一筆,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她站起來,膝蓋因為蹲太久有些發酸。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速寫——河面的光影、建築的輪廓、水面的動態,全部被壓縮在了十六開的紙面上。
不完美。但有呼吸。
她轉過身,看到陸景深站在那裡。
他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的速度比平時慢了半拍。
「畫完了?」
「嗯。「蘇念卿把速寫本舉起來給他看。「你覺得怎麼樣?」
陸景深走過來。
他接過速寫本,低頭看了幾秒。
然後他的目光抬起來,越過紙面的邊緣落在她臉上。
「畫很好。「他說。
頓了一下。
「但我剛才沒在看畫。」
蘇念卿愣了一下。「那你在看什麼?」
陸景深把速寫本合上,還給她。
他的手指在遞還的瞬間擦過她的手腕——那一小片皮膚被他指尖的涼意激出了一層細微的顫慄。
他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他只是伸出手,把被風吹到她臉上的碎發攏到耳後。指尖從她的太陽穴滑過耳廓,最後在耳垂的位置停了一瞬。
「走吧。「他的嗓音比平時低了半度。「先去酒店。」
蘇念卿被他牽著上了車。
她的耳朵發燙。
車子重新啟動,沿著塞納河岸繼續向前。蘇念卿把速寫本抱在懷裡,餘光偷偷看了他一眼——他又恢復了那副清冷從容的樣子,目視前方,下頜線在車窗透進來的灰藍色光線下格外鋒利。
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但他的右手搭在兩人之間的座位上。
手心朝上。
蘇念卿低下頭,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指立刻合攏,把她的手握進掌心裡。
力度不重。
但很確定。
酒店在巴黎六區,一棟帶著百年歷史的石灰岩建築。房間在頂層,推開窗戶能看到一整片巴黎的屋頂——灰藍色的鋅板屋頂連綿不絕,遠處的鐵塔尖在雲層縫隙里若隱若現。
蘇念卿站在窗前看了好一會兒。
身後響起腳步聲。
陸景深走過來,站在她身後。
他的手臂從後面環上來,搭在她的腰側。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
兩個人就那樣站著,看窗外的巴黎。
「念念。」
「嗯?」
「後天的展覽——緊張嗎?」
蘇念卿想了想。
「有一點。」
「有多少?」
她側過頭看他。他的臉近在咫尺,下頜線幾乎貼著她的臉頰。
「比在飛機上少一點。「她說。
陸景深的嘴角彎了一下。
「那就夠了。」
蘇念卿靠進他的懷裡。
「景深。」
「嗯。」
「謝謝你帶我來這裡。」
他的手臂收緊了一些。嘴唇貼著她的耳廓,氣息打在她最敏感的那一小片皮膚上。
「不是我帶你來的。「他的聲音很輕。「是你的畫,把你自己帶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