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的畫,把你自己帶來的。」
那句話在蘇念卿心裡響了一整夜。
展覽在九月十三號開幕。
杜瓦爾畫廊坐落在瑪黑區一條安靜的街道上。外牆是十九世紀的石灰岩立面,內部被改造成了極簡的白色展廳。層高六米,自然光從天窗傾瀉下來,打在每一幅畫上。
蘇念卿到達畫廊的時候是上午十點。
她穿了一件黑色的連衣裙——陸景深讓人提前準備的。面料垂墜、剪裁利落,領口是方形的設計,露出鎖骨和脖頸的線條。頭髮挽成了低髻,耳朵上戴著一對簡單的珍珠耳釘。
很素。但站在畫旁邊的時候,整個人和畫之間形成了某種安靜的呼應。
陸景深站在展廳入口處。
深黑色的定製西裝,裁剪鋒利得像一件雕塑。肩線筆挺,腰線收窄,襯衫是極淺的灰色,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左手腕上那枚刻著「L「的袖扣在袖口處安靜地閃著光。金絲眼鏡後的目光掃過展廳里越來越多的來賓——平靜、從容,像在自己的地盤上巡視領地。
蘇念卿站在《兩雙鞋》前面調整畫框的角度時,餘光看到一個灰白頭髮的法國老人朝她走過來。
身邊的翻譯湊過來低聲說:「這位是讓·皮埃爾·杜瓦爾先生。」
蘇念卿轉過身。
杜瓦爾大約六十多歲,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天鵝絨西裝外套,口袋裡插著一塊紫色的絲巾。他的目光在蘇念卿的臉上停了一瞬,然後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
他用法語說了一段話。翻譯跟上來。
「杜瓦爾先生說:比照片上更年輕。他說他去年在上海看了你的展覽,當時就決定要邀請你來巴黎。」
蘇念卿微微鞠了一躬。「謝謝您的邀請,杜瓦爾先生。」
開幕之後,來賓逐漸多了起來。
蘇念卿注意到有好幾個人在《桂花樹下》前面停留了很久。有人在做筆記,有人在低聲交談。
下午兩點左右,一位穿灰色亞麻西裝的中年女性走過來——翻譯告訴她這是一位國際藝評人,在《費加羅報》的文化版有專欄。
那位女性看完三幅畫之後,轉向蘇念卿。
她的法語語速很慢,像在斟酌每一個詞。
翻譯說:「她說——『這個年輕的中國畫家有一種罕見的、不被訓練規訓的原始生命力。她的畫裡有呼吸,有體溫。光線在她的畫布上不是被計算出來的,是被感受出來的。』」
蘇念卿的手指在身側微微蜷起。
「謝謝。「她的聲音有些緊。「這是我聽到過的……最好的評價。」
下午四點,杜瓦爾先生再次走過來。
這一次他身邊跟著一位年輕的助手,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
杜瓦爾的神情比上午更興奮了一些。他說了一長串法語——翻譯的聲音也跟著加快了。
「杜瓦爾先生說:今天到目前為止,有三位藏家對您的作品表達了購買意向。《清晨的廚房》和《桂花樹下》已經確認售出。《兩雙鞋》有兩位藏家在競價。」
蘇念卿的呼吸停了一拍。
「售出?」
「是的。「翻譯點頭。「兩幅畫的總成交價——」
她說了一個數字。
蘇念卿覺得自己的耳朵在嗡鳴。
那個數字折合人民幣——遠遠超過八十萬。
她站在原地,手指發麻。
展覽結束後的傍晚。
蘇念卿坐在酒店房間的書桌前,面前攤著杜瓦爾畫廊開具的成交確認書和支票。
支票上的數字安安靜靜地印在那裡。
她盯著看了很久。
門卡感應的聲音響起。
陸景深推門走進來。他剛結束和杜瓦爾的一個簡短商務會面——蘇念卿不知道他們談了什麼,但猜測大概和後續合作有關。
他解開西裝外套的扣子,一邊走一邊扯鬆了領帶。襯衫最上面兩顆扣子被他隨手解開,喉結和鎖骨下方那一小片皮膚暴露出來。
蘇念卿從椅子上站起來。
她手裡握著那張支票。
「景深。」
陸景深停下腳步,看著她。
他注意到了她手裡的東西。
蘇念卿走到他面前。
她把支票遞到他眼前。
「我可以還你了。」
她的聲音很穩。比一年前任何一個時刻都穩。
陸景深低頭看了一眼支票上的數字。
然後他抬起目光,落在她的臉上。
「不要。」
蘇念卿的手頓在半空。
「你說過的。「她說。「你說等我賺錢再還。」
陸景深的表情沒有變化。他的手抬起來,指尖輕輕把那張支票推回去——推回到她手裡。
「我說的是畫一幅畫當利息。」
他的聲音很平靜。
「錢我不要。」
蘇念卿握著支票的手指開始發抖。
不是害怕的抖。
是有什麼東西在她的胸腔里膨脹、翻湧、往上頂。堵在喉嚨口,堵得她幾乎喘不上來。
一年前。
一年前她站在景深資本的頂層辦公室里,渾身發抖,手指攥著自己的衣擺,連呼吸都是小心翼翼的。那個時候的她,背著八十萬的債務,連下一個月的房租都不知道在哪。
一年前的她,連「要「這個字都不敢說出口。
現在——
她靠自己的手、自己的畫、自己的能力,賺到了足夠償還那筆錢的金額。
她以為這一刻會覺得如釋重負。會覺得終於扯平了。會覺得「我配了「。
但他說不要。
他從來就沒打算要。
蘇念卿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
不是一滴兩滴。是整片的、無法控制的、洶湧的。
她的視線模糊了,支票被淚水打濕了邊緣,那些印在上面的數字變得模糊不清。
「你……「她的嗓子哽住了。「你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我還……」
陸景深看著她。
他的目光在她滿臉淚水的那一瞬間柔了下來——像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一樣,眉心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他沒有說話。
他只是伸出手,把她連人帶那張支票一起攬進了懷裡。
她的臉撞在他的胸口上。襯衫的布料很快被她的淚水洇濕了一片。
他的手掌覆在她的後腦上,指尖插進她的髮絲里,緩慢地撫著。
「哭吧。「他的聲音很輕。
蘇念卿把臉埋在他胸口,哭得渾身發抖。
所有的——恐懼、自卑、不安、努力、咬牙堅持、深夜在畫室里畫到手指痙攣的疼痛——全部在這一刻湧出來了。
她在他的懷裡哭了很久。
久到他的襯衫前襟濕了一大片。久到窗外巴黎的天空完全暗了下來。
最後她的哭聲漸漸變小,只剩下斷斷續續的抽噎。
陸景深的手從她的頭髮移到她的臉上。
他的拇指擦過她紅腫的眼睛下方。
「哭夠了?」
蘇念卿吸了一下鼻子。
「……嗯。」
「那把支票收好。」
蘇念卿茫然地看著他。
「你說不要——」
「那是你的錢。「陸景深的指腹在她顴骨上停了一瞬。「你賺的。你自己留著。」
蘇念卿咬了一下嘴唇。
「那八十萬怎麼辦?」
陸景深低下頭,看著她。
金絲眼鏡後的目光沉而柔,像一杯被溫熱了的酒。
「八十萬——「他的嗓音帶著某種極淡的笑意。「你已經還了。」
「什麼時候?」
「每天早上。」
蘇念卿不明白。
「你幫我扣袖扣的時候。「他說。
蘇念卿的眼淚又掉了出來。
陸景深嘆了口氣。
「念念,你今晚打算哭多少次?」
「你別說這種話我就不哭了……「她用手背胡亂抹著眼淚。
陸景深伸手把她的手拉下來,不讓她揉。
「眼睛會腫。」
「已經腫了。」
「所以別再揉了。「他的拇指代替她的手背,輕輕地在她眼瞼下方按了按。「明天還有展覽第二天的活動。你腫著眼睛去見人?」
蘇念卿抬頭看他,眼睛紅紅的,鼻頭也紅紅的。
「陸景深。」
「嗯。」
「你這個人——「她的聲音還帶著哭腔。「真的很過分。」
他的眉尾微微挑起。
「哪裡過分了?」
「你什麼都替我想好了。什麼都鋪好了。然後還說——錢不要,只要一幅畫。你讓我怎麼還?」
陸景深看著她。
安靜了幾秒。
然後他低下頭,嘴唇貼著她的額頭。
「那你就——欠我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