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就欠我一輩子。」
那句話落在蘇念卿的額頭上,連同他嘴唇的溫度一起滲進了她的骨頭裡。
她沒有回答。
因為不需要回答。
展覽的第五天結束了。五天的展期里,蘇念卿的三幅作品全部售出。杜瓦爾先生在最後一天的晚宴上當著所有來賓的面宣布:將與這位年輕畫家建立長期合作關係。
掌聲響起來的時候,蘇念卿站在燈光下,手指微微發麻。
她下意識地往人群里找了一眼。
陸景深站在展廳最靠後的角落裡。
深黑色的西裝融在燈光照不到的陰影里,只有金絲眼鏡的鏡片反射了一線光。他手裡端著一杯紅酒,杯沿貼著下唇的位置沒有動。
他在看她。
目光穿過整個展廳、穿過所有來賓的後腦勺,精準地落在她臉上。
蘇念卿沖他笑了一下。
他的唇角彎了一個極小的弧度。
幾乎看不見。
但她看見了。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的時候已經接近午夜。
巴黎九月的夜很涼。蘇念卿穿著黑色的連衣裙站在酒店的落地窗前,看著遠處的艾菲爾鐵塔。
鐵塔每個整點會亮燈。現在剛好是零點,整座鐵塔從底部到塔尖被金色的燈光點亮,像一株被施了魔法的鐵質樹木,在深藍色的巴黎夜空中靜靜地發著光。
浴室里傳來水聲。
蘇念卿聽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進浴室。
酒店的浴室很大。獨立的浴缸是白色的大理石材質,嵌在落地窗旁邊——設計師大概是故意的,泡在浴缸里的時候,轉頭就能看到窗外的巴黎夜景。
陸景深已經在浴缸里了。
他的手臂搭在浴缸邊緣上。水汽在他周圍瀰漫開來,模糊了他的輪廓。但肩膀的寬度、手臂的線條、鎖骨往上脖頸的修長,這些在蒸汽里依然清晰可辨。
濕潤的額發被向後攏去,露出他完整的額頭和眉骨。金絲眼鏡被摘掉放在浴缸旁邊的石台上,沒有鏡框遮擋的面容比平時多了幾分不設防的鬆弛。
他抬起眼帘看她。
「來。」
蘇念卿的耳尖在那一瞬間燙了起來。
她站在浴室門口猶豫了兩秒。
然後她把裙子的拉鏈拉了下來。
布料從她的肩頭滑落。
她走向浴缸。
水溫剛好。
她背對著他坐進去的時候,他的手臂自然而然地環上了她的腰。她的後背貼著他的胸膛,他皮膚的溫度比水溫更燙一些。
兩個人就那樣靜靜地泡在水裡。
窗外的艾菲爾鐵塔燈光倒映在玻璃上,像一幅被水霧暈染開的金色印象派畫作。
蘇念卿靠在他懷裡,頭枕著他的肩窩。
水面在兩人的呼吸間微微起伏。
「景深。」
「嗯。」
「今天那個法國藝評人,她在晚宴上又跟我說了一段話。」
「說了什麼?」
「她說——「蘇念卿的聲音輕輕的。「她說我的畫裡有一種很安靜的愛。像水一樣的,滲在日常里的。」
陸景深的拇指在她腰側的皮膚上緩慢地畫著圈。水面被那個動作漾出一圈細小的波紋。
「她說得對嗎?「他問。
蘇念卿偏過頭看他。
在水汽和夜色里,他的輪廓有些柔化了。下頜線依然鋒利,但眼底的光是溫的。
「你覺得呢?「她反問。
陸景深低下頭看她。
他的嘴唇離她的額頭很近。近到呼吸打在她的皮膚上,帶著沐浴露的清淡香氣。
「我覺得她漏說了一個字。」
「什麼字?」
「深。」
蘇念卿眨了一下眼睛。
陸景深的手從她的腰側滑上來。掌心貼著她的肋骨,指尖的位置在水面之下——是一個曖昧的、但沒有越界的位置。
「你畫裡的愛,不止是安靜的。「他的聲音在水汽里變得更低更沉,像從水底傳上來的共鳴。「是很深的。深到我每次看你的畫,都覺得你把我扒開了一層皮在看。」
蘇念卿的呼吸亂了一拍。
「你看過我所有的畫嗎?」
「每一幅。」
「包括我塗掉的那些?」
陸景深的嘴角動了一下。
「尤其是你塗掉的那些。」
蘇念卿轉過身。
在浴缸有限的空間裡,她側過身面對著他。水面在他們之間蕩漾,燈塔的金光從窗外透進來,在水面上碎成無數個細小的光點。
她的手指從水裡伸出來,點在他的鎖骨上。
水珠從她的指尖滾落,沿著他鎖骨的線條滑進更深的凹陷里。
「景深。」
「嗯。」
「如果我們在巴黎重新認識,你還會選我嗎?」
陸景深看著她。
水汽在兩個人之間瀰漫。他的眼睛在昏暗的燈光和水霧裡顯得格外深,深褐色的瞳仁像一口望不見底的井。
他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從水下伸出來,濕潤的手指捏住了她的下巴。
拇指抵在她下唇的邊緣。
水珠從他的指節上滑落,順著她的下頜線滾進脖頸的弧度里。
「不是選你。」
他的聲音很輕。
輕到被浴室里的水汽吞掉了大半。
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她的耳朵里。
「是我只看得見你。」
蘇念卿的眼眶發燙。
她湊上前,把嘴唇貼在他的下頜線上。
那裡有水的溫度,有他皮膚的溫度,還有脈搏跳動的微弱震顫。
陸景深的手指從她的下巴滑到她的後頸。掌心貼著她頸椎最上面那一節,五根手指嵌進她濕漉漉的頭髮里。
他把她拉近了。
嘴唇貼著她的耳廓。
呼吸打在她耳後那一小片最敏感的皮膚上。
「念念。」
「嗯……」
「在巴黎的最後一晚。」
他的嘴唇從她的耳廓向下移。經過耳垂、脖頸的側面、肩膀和鎖骨的交界處。
「我想記住你。」
蘇念卿的手指扣進他的肩膀。指甲在他濕潤的皮膚上留下淺淺的弧形痕跡。
「你已經記住了。「她的聲音顫著。「你說過,第一眼開始。」
陸景深停了一拍。
然後他笑了。
那種笑是含在喉嚨里的,低沉的、帶著共鳴的震動。她能感覺到他的胸腔在她的掌心下微微顫抖。
「每一次都想重新記。」
他的手臂收緊,把她整個人撈起來。
水花濺出浴缸的邊緣,拍在大理石地面上。
蘇念卿的雙腿盤在他的腰側。他站起來的時候水從兩個人身上嘩啦啦地流下去,像一層被剝落的液態外殼。
她的手臂環著他的脖子。額頭抵著他的額頭。
兩個人的呼吸交纏在一起。
窗外的鐵塔依然亮著。
金色的光透過水霧、透過玻璃、透過夜晚濕潤的空氣,落在他們身上,像一層溫柔的鍍膜。
陸景深把她放在浴室外面的大床上。
床單被她身上殘留的水漬洇出了人形的深色痕跡。
他撐在她上方。
水珠從他的額發上滴落,砸在她的鎖骨上。涼的。
但他俯下身來的時候,嘴唇是滾燙的。
吻從鎖骨開始。
巴黎的最後一夜,窗外的鐵塔在凌晨一點準時熄燈。
但房間裡的溫度沒有降過。
很久以後,蘇念卿蜷縮在被子裡,臉貼著他的胸口。他的心跳在她耳朵下面慢慢趨於平緩。
「景深。」
「嗯。」
「回國之後——」
她的聲音軟得像要化掉。
「我要畫一幅畫。」
「畫什麼?」
她把臉往他胸口埋了埋。
「畫你。」
陸景深的手指在她的脊椎上停了一拍。
「這次,你會塗掉嗎?」
蘇念卿閉著眼睛笑了。
「不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