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會了。」
那句話像一顆被揣在掌心裡的糖,從巴黎一路甜到了浦東機場的到達大廳。
十月的滬城還留著夏天的尾巴。蘇念卿拖著行李箱走出機場的時候,濕熱的空氣撲面而來,和巴黎九月乾爽的秋意截然不同。她深吸了一口氣——這是她熟悉的味道。帶著梧桐葉和馬路上熱氣蒸騰的城市氣息。
她回來了。
開學已經兩周了。大四最後一個學期的課程不算重,畢業創作才是重頭戲。蘇念卿回到美院的第一天就去找了導師王老師,把巴黎的經歷和杜瓦爾畫廊的長期合作意向簡單匯報了一遍。
王老師推了推眼鏡,看了她好一會兒。
「好。「他說。「畢業創作的方向,你想好了?」
「想好了。「蘇念卿點頭。「我想畫人。」
「畫誰?」
她的耳尖微微發燙,但語氣很穩。
「畫……日常里的人。」
王老師沒有追問。他只是笑了一下,說了句「去吧「。
從辦公室出來的時候,走廊盡頭站著一個人。
林可頌。
她雙手叉腰,站在那裡活像一尊門神。劉海被汗黏在額頭上,身上那件寬大的扎染T恤沾著零星的丙烯顏料。
蘇念卿還沒走到她面前,那個聲音就炸開了。
「蘇——念——卿!」
林可頌三步並兩步衝過來,一把摟住她的脖子。力道大得蘇念卿整個人晃了一下。
「你終於回來了!知不知道你走了之後畫室冷清得像太平間!」
「……你這個比喻有點嚇人。」
「嚇你活該!去巴黎也不帶我!「林可頌鬆開她,上下打量了好幾遍。
然後她的表情慢慢變了。
從誇張的抱怨變成了一種微妙的、帶著八卦光芒的審視。
「等等。」
「怎麼了?」
林可頌湊近她的臉。
近到蘇念卿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你變了。」
「哪裡變了?」
「皮膚好了。眼睛亮了。整個人——「林可頌雙手在空氣中比劃了一個模糊的輪廓。「怎麼說呢,以前你站在人群里像只隨時準備縮進殼裡的蝸牛。現在——」
她嘖了一聲。
「你站著的時候,脊背是直的。」
蘇念卿愣了一下。
「你去巴黎一趟回來更好看了。「林可頌雙手環在胸前,眼睛眯起來。「老實交代,你老公到底給你吃了什麼?」
蘇念卿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根。
「什麼——你亂說什麼——」
「喲,還臉紅。「林可頌嘿嘿笑著。「以前提到他你是害羞的那種紅,現在是——「她湊得更近了。「幸福的那種紅。」
蘇念卿別過臉去,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帆布包的背帶。
她的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
「不告訴你。」
「行行行不說拉倒。「林可頌摟著她的肩膀往教室方向走。「但是你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
「畢業展的時候,讓你老公來。」
「為什麼?」
「我要親眼確認一下。「林可頌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一個三十八歲的男人追二十一歲的女孩子,到底長什麼樣才配得上你現在這幅容光煥發的德行。」
「他沒追我——」
「對對對,你們是相親閃婚。「林可頌翻了個白眼。「結果呢?人家帶你去巴黎辦畫展,你回來整個人像開了光。你管這叫閃婚?」
蘇念卿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無話可說。
她低下頭,看著走廊地面上交錯的光影。
嘴角那個弧度始終沒下去。
傍晚六點四十分,蘇念卿到家的時候,別墅一樓的燈已經亮了。
廚房裡飄出來一股熟悉的桂花糕香氣——張阿姨在蒸點心。
蘇念卿換了鞋往客廳走。
沙發上沒有人。書房的門半掩著,裡面隱約傳來鍵盤敲擊的聲音。
她沒有去打擾。
她上了二樓,推開畫室的門。
陽光從天窗傾瀉下來,落在畫架上。畫架上是一塊空白的畫布——她出發去巴黎之前就繃好的,留給回來之後用。
現在,她知道要在上面畫什麼了。
蘇念卿拿起調色刀,開始擠顏料。
象牙白、生褐、冷灰、暖灰、一點點的深赭。
這些顏色組合在一起——是一個人的膚色。
她握住畫筆。
筆尖落在畫布上的那一刻,書房的門在樓下打開了。
腳步聲從樓梯上來。不緊不慢的節奏,每一步都踏得很穩。
畫室的門被輕輕推開。
蘇念卿沒有轉頭。但她的嘴角翹了起來。
「回來了?「陸景深的聲音從門口傳過來。
他靠在門框上。
深灰色的家居毛衣鬆鬆地掛在身上,V領的設計露出一小截鎖骨和脖頸的線條。下擺掖進黑色的休閒長褲里,腰線清晰。他的眼鏡已經摘了,手裡握著那副金絲框架,另一隻手的袖口微微推到了前臂的位置——小臂的肌肉線條在暖光下輪廓分明,腕骨突出的位置能看到一根若隱若現的青筋。
他的頭髮有些鬆散,大概是伏案太久之後用手捋過。
沒了眼鏡的遮擋,他的眉眼在傍晚的光線里顯得比平時更深——像被人加了一層濃度。
蘇念卿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兩秒。
心跳快了一拍。
「嗯,回來了。「她轉回畫布。「你怎麼這麼早?」
「今天沒什麼會。「他走進來,步子很慢。走到她身後的時候停住了。
他低頭看著畫布上剛剛起的幾筆顏色。
「開始了?」
「嗯。」
「畫的是——」
「你先別看。「蘇念卿伸手把畫布往自己懷裡轉了一個角度。
陸景深的眉梢動了一下。
「不讓看?」
「沒畫完之前不許看。」
他安靜了一拍。
然後他的身體微微前傾——那個動作很輕,但她能感覺到他的氣息靠近了。不是那種刻意的逼近,是一種自然的、不自覺的趨近。
像貓循著暖意移動。
他的嘴唇在她耳側。
呼吸打在她的耳廓上。
「那我等你畫完。」
蘇念卿的手指攥緊了畫筆。
耳朵燙得像著了火。
「你——你先出去。」
陸景深直起身。
她沒有轉頭,但能感覺到他在笑。
那種沒有聲音的笑。只是唇角彎了一下,空氣的溫度就跟著變了。
他的腳步聲往門口退去。
到門邊的時候停了一下。
「念念。」
「嗯?」
「晚飯吃什麼?」
蘇念卿咬著筆桿想了想。
「張阿姨做什麼就吃什麼。」
「她今天做了桂花糕。」
「那就先吃桂花糕。」
陸景深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意。
「好。我去給你端上來。」
腳步聲下了樓。
蘇念卿對著畫布深呼了一口氣。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還在微微發抖——不是緊張的那種抖。是某種過於飽滿的、塞不住的情緒在身體裡亂竄。
她很好。
她在畫畫。
他在樓下。
日子像河水一樣流著。平靜的、溫暖的、帶著桂花香氣的。
她又拿起了筆。
樓下傳來碗碟輕碰的聲響。
蘇念卿對著空白的畫布笑了一下。
然後她開始畫他的下頜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