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條下頜線畫了整整三個月。
不是技術問題。是蘇念卿畫了改、改了畫,怎麼都覺得筆下的弧度不夠——不夠鋒利,不夠溫柔,不夠像那個人在傍晚逆光里轉過頭來看她的樣子。
但畢業創作最終還是完成了。
一月中旬,滬城美術學院大四畢業典禮。
上午九點半,蘇念卿站在後台的全身鏡前。
黑色的學士服罩在身上,肩膀上的紅色披肩是美術學院的標誌色。學士帽壓在她的頭頂,帽檐有些大,總是往前滑。她伸手扶了扶,流蘇從帽沿垂下來,落在她右邊的臉頰旁邊。
林可頌從後面探過頭。
「你緊不緊張?」
「有一點。」
「有什麼好緊張的。「林可頌拍了拍自己的學士帽。「咱倆好歹也是拿過獎的人了。走出去要有氣勢。」
蘇念卿笑了一下。「嗯。」
「對了——「林可頌忽然湊過來,壓低聲音。「你老公來了嗎?」
蘇念卿的耳尖泛了點紅。
「來了。」
「坐哪?」
「第一排。」
林可頌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第一排!一會兒上台我要好好看看——」
「林可頌。」
「好好好我不說了。「她嘿嘿一笑,拖著蘇念卿往入場通道走。
禮堂很大。
階梯式的觀眾席上坐滿了人——畢業生的家長、親友、老師。舞台中央鋪著暗紅色的地毯,講台上方掛著「滬城美術學院2024屆畢業典禮「的橫幅。
蘇念卿排在隊伍中間,跟著前面的同學一步步往裡走。
她的餘光在找一個人。
第一排。
最靠近走道的位置。
她看到了他。
陸景深坐在第一排最右側的位置上。深黑色的定製西裝,裁剪精良得像一件建築作品。肩線筆挺,將他一米八九的寬肩撐出一種矜貴的張力。襯衫是極淡的冰藍色,領口扣到第二顆——恰好露出喉結下方那一小截脖頸。金絲眼鏡在禮堂的燈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點,鏡片後的目光平靜而專注。
他坐在一群四五十歲的家長中間。
格外扎眼。
不是因為衣著——雖然他的西裝面料和做工確實和周圍那些休閒外套形成了降維式的對比。是因為他的年齡。三十八歲。在座的絕大多數是畢業生的父母,五十歲上下。還有幾個是同齡的男女朋友,二十出頭。
他哪一類都不是。
蘇念卿路過第一排的時候,聽到身後有人在低聲交談。
「那個男的是誰啊……坐第一排。」
「聽說是蘇念卿的老公。」
「老公?他看起來——」
聲音被前面同學的走動聲蓋住了。
蘇念卿沒有回頭。
她的嘴角繃著——不是緊張,是在忍笑。
典禮正式開始。
院長致辭、優秀畢業生代表發言、導師寄語。王老師站在台上說話的時候,目光掃過台下的學生——看到蘇念卿時,微微點了一下頭。
然後是頒發畢業證的環節。
名字按學號念。
「蘇念卿。」
她站起來。
學士服的下擺在走動間微微擺動。她走上台階,走過紅地毯,走到院長面前。
院長把畢業證遞給她。
蘇念卿雙手接過。
那個深藍色的證書封面在她手裡,輕得像一片紙——但她覺得重。
她轉過身面對台下的觀眾席。
燈光有些刺眼。
她眯了一下眼睛。
然後她看到了他。
第一排。
陸景深正在鼓掌。
他的動作很標準——掌心對掌心,節奏不緊不慢。面部表情平靜得像在參加一個商務會議。
但他的目光——
只落在她一個人身上。
那種目光穿過整個禮堂的嘈雜、穿過幾百個人的鼓掌聲、穿過燈光和距離,精準地、毫無偏差地釘在她的臉上。
蘇念卿站在台上,手裡握著畢業證。
她笑了。
不是禮貌的笑。是那種從眼睛裡溢出來的、藏不住的、燦爛的笑。
典禮結束後是合影環節。
同學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拋學士帽、互相拍照、和導師合影。嘈雜的歡笑聲填滿了整個禮堂外面的廣場。
蘇念卿從人群中擠出來。
她小跑著穿過廣場。
學士服的寬大衣擺在她身後鼓起來像一對黑色的翅膀。
陸景深站在廣場邊緣的梧桐樹下。
他沒有走遠。一月的陽光從枯枝間漏下來,落在他的肩頭。他的手插在西裝褲袋裡,姿態鬆弛,像等了很久但並不著急。
蘇念卿跑到他面前。
她氣喘吁吁地停住。
然後她把手裡的畢業證舉到他面前。
「你看!」
她的聲音帶著跑後的喘息,眼睛亮得像藏了兩顆星星。
陸景深低頭看了看那本畢業證。
他伸手接過去。
修長的手指翻開封面,目光在她的名字和專業上停了一瞬。
然後他合上了畢業證。
他沒有立刻還給她。
他的另一隻手抬了起來。
指尖碰到了她的學士帽。
——流蘇被風吹歪了。從右邊跑到了左邊,搭在她的額頭前面,擋住了半隻眼睛。
他的手指捏住那根流蘇的穗子。
動作很輕。
他把流蘇撥回右邊,指尖在她的鬢角處停了不到一秒。
那一秒里,他的指腹擦過她耳前的碎發。
蘇念卿的心跳漏了一拍。
「恭喜你,蘇念卿。」
他的聲音很平。
平到像在說一句再普通不過的話。
但他的眼睛——
金絲眼鏡後面的那雙眼睛,在一月的冬陽下,有什麼東西很柔。柔到蘇念卿覺得自己的鼻子有點酸。
「謝謝。「她說。
聲音有些啞。
陸景深把畢業證遞還給她。
「走吧。」
「去哪?」
「回家。」
他頓了一下。
「你陸太太現在是大學畢業生了。晚上想吃什麼,畢業生說了算。」
蘇念卿捧著畢業證,仰著頭看他。
她忽然踮起腳。
嘴唇落在他的下頜線上。
只有一秒。
然後她退開了。臉頰緋紅,低著頭快步往停車場走。
陸景深站在原地。
他抬手摸了一下被她親過的位置。
下頜線上似乎還殘留著她嘴唇的溫度。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身後傳來一個不太克制的笑聲。
——是蘇念卿那個叫林可頌的朋友,正站在十幾米外,一臉「我什麼都看到了「的表情朝他揮手。
陸景深面不改色地微微頷首——算是打了招呼。
然後他轉身跟上了蘇念卿的步伐。
「念念。」
「嗯?」
「下次親完再跑,至少讓我接住。」
蘇念卿的腳步頓了一下。
「誰……誰要讓你接住——」
「那你的意思是,下次還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