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的意思是,下次還有?」
蘇念卿快走了兩步,拉開車門鑽進副駕駛。
她把畢業證抱在懷裡,臉埋進深藍色的證書封面上方。耳朵燙得能煎蛋。
陸景深拉開駕駛座的門坐進來。
他沒有發動車子。
車廂里安靜了幾秒。
蘇念卿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她側臉上——帶著某種含笑的重量。
「別看了。「她悶悶地說。
「不看你看誰。」
蘇念卿把臉往證書里埋得更深了。
他終於發動了車。
二月初,滬城的冬天濕冷刺骨。
蘇念卿畢業了,但她沒有閒下來。
畢業之前她就做好了決定——不找工作,做獨立畫家。
這個決定在學校里引起了一些議論。同屆的同學有人去了設計公司,有人繼續考研,有人回老家考編。「做獨立畫家「在大多數人眼裡等於「待業」。
但蘇念卿不在乎。
她在意的只有一件事:找到一個合適的工作室。
她花了一周時間跑遍了滬城大大小小的藝術園區。M50、西岸、紅坊——每一個都去看了。有的租金太貴,有的空間太小,有的光線不對。
她把每個園區的信息整理成表格,標註了面積、層高、朝向、天窗面積和月租金。
那天晚上她趴在客廳的茶几上對著表格發愁的時候,陸景深從書房出來了。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高領羊絨衫。面料薄而貼身,將他上身的輪廓勾勒得一絲不苟——寬肩窄腰的比例在柔軟的針織面料下格外分明。袖口推到了前臂中段的位置,手腕內側的一截皮膚在暖光下顯得格外白皙,手指修長乾淨,右手無名指上的婚戒在燈光下閃了一下。
他走過來,在她身後站住了。
低頭看了一眼茶几上的表格。
「在找工作室?」
蘇念卿抬起頭。「嗯。你怎麼知道?」
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繞過沙發,在她旁邊坐下來。大腿修長地交疊著,身體微微側向她的方向。
「西岸那個園區,B區有一間剛空出來的。七十平,層高五米二,北面整面天窗。」
蘇念卿愣住了。
「你怎麼——」
「沈硯前兩天幫我處理西岸那邊一個項目的時候順便看了一下。「他的語氣很淡。「那間工作室的條件適合畫油畫。」
蘇念卿盯著他看了三秒。
「你讓沈硯幫我看的?」
陸景深沒有否認。他的手指點了點她表格上標註了問號的那一欄。
「明天我讓沈硯約房東,你去看看。合適的話,手續可以直接走——」
「等一下。」
蘇念卿打斷了他。
她直起身,面對著他。
「租金多少?」
陸景深的手指停了一拍。
「每月一萬二。」
蘇念卿皺了一下眉。「市價是多少?」
「這就是市價。」
她看著他。
他的表情平靜如常,金絲眼鏡後的目光坦蕩——沒有任何心虛的跡象。
「一萬二。「她重複了一遍。
這個數字對於現在的她來說——不輕鬆,但也不是付不起。巴黎的三幅畫售出之後,她的帳戶里有了第一筆真正意義上的積蓄。加上杜瓦爾畫廊後續的代理分成,只要保持創作節奏,這筆租金她可以自己覆蓋。
「我付。「她說。
陸景深看著她。
沉默了一拍。
「我可以幫你——」
「不用。」
蘇念卿的聲音不大,但很確定。
她的手指按在茶几上的那張表格上面,指尖用力到微微發白。
「這是我自己的事業。」
她抬起頭看他。
眼睛很亮。裡面有某種不容動搖的東西——像一顆種子在泥土下面待了很久很久,終於從地面上鑽出來了。
陸景深看著她的眼睛。
安靜了幾秒。
然後他笑了。
那種笑是從眼底開始的。先是眼尾的細紋微微加深了一度,然後嘴角慢慢地、幾乎不可察覺地彎起來。
不是那種敷衍的禮貌笑。是那種——驕傲的笑。
「好。」
一個字。
蘇念卿鬆了口氣。
她以為他會堅持。會說「不差這點錢「或者「你不需要跟我客氣「。他以前會說這種話。
但他沒有。
他只是看著她,用那種溫和的、退後一步的目光。
然後他伸出手,指尖輕輕點了一下她的額頭。
「那我只負責幫你搬東西。」
蘇念卿的嘴角壓不住了。
「你一個CEO搬什麼東西。」
「搬你的畫。「他的手指從她額頭移到鬢角,把一縷碎發別到耳後。「別的東西讓沈硯干。」
蘇念卿噗地笑出來。
一周後。
西岸藝術園區,B區203號。
蘇念卿站在空蕩蕩的工作室中央。
七十平米的空間。水泥地面、白色的牆壁、北面那整面天窗把二月清冷的光線傾瀉下來,打在地面上形成一個巨大的光斑。
空氣里有新刷過的乳膠漆味道,還有一點點木頭的清香——門口有人剛幫她搬進來一個新的實木畫架。
蘇念卿深吸了一口氣。
她轉了一圈。一圈又一圈。
像在丈量每一寸屬於她的領地。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
她掏出來看了一眼。
陸景深:【到了?】
蘇念卿對著空曠的工作室拍了一張照片發過去。
十秒後回復來了。
陸景深:【光線不錯。】
蘇念卿打字:【嗯。我很喜歡。】
陸景深:【晚上去接你。幾點?】
蘇念卿想了想:【不用接。我自己回來。】
對面沉默了五秒。
然後:【好。注意安全。】
蘇念卿盯著那個「好「字看了一會兒。
她知道他想來接她。他大概已經在腦子裡規劃了下班後的路線——從景深資本的大樓到西岸園區,開車二十五分鐘,如果走高架快一點。
但他說了「好「。
蘇念卿把手機放回口袋。
她走到畫架前面。
新的畫架。新的工作室。新的開始。
從這裡開始,她畫的每一筆都是自己的。不是為了還債,不是為了證明什麼,不是為了誰。
是為了她自己。
蘇念卿從帆布包里取出顏料盒和畫筆。
她把顏料一管一管地擺在工作檯上。象牙白、鈦白、檸檬黃、鎘黃、土黃、生赭、熟褐、群青、普藍……每一管都是她用自己賺的錢買的。
她站在天窗下面,仰起頭。
二月的太陽已經不刺眼了。光線從磨砂玻璃後面滲透進來,勻淨而溫柔,像一層薄薄的奶油鋪在她的臉上。
這是她的光。
傍晚七點,蘇念卿鎖上工作室的門。
她走出園區大門的時候,看到了路燈下停著一輛深色的車。
不是陸景深的那輛。
是她自己打的網約車。
她上了車,報了地址。
車子啟動。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地掠過,像在倒數什麼。
手機又響了。
陸景深:【到家了嗎?】
蘇念卿:【在路上了。十五分鐘到。】
陸景深:【張阿姨燉了排骨。】
蘇念卿的嘴角彎了起來。
她靠在車座上,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城市燈火。
她想起一年半前的自己。那個時候她連下一頓飯在哪裡都不知道。連活著都是勉強的、掙扎的、不確定明天還能不能喘氣的。
現在她有了自己的工作室、自己的事業、自己的收入。
她不再需要任何人養她。
但她依然想回家。
想回到那個有排骨湯香氣的別墅里。想看到那個人坐在沙發上看文件的側影。想聽到他問她「今天畫了什麼「。
她不再需要他的經濟支撐。
但她需要他。
蘇念卿到家的時候,陸景深正站在玄關處。
他剛洗完澡。
深色的家居長褲鬆鬆地掛在腰跨上,上身套了一件淺灰色的短袖T恤。布料在他肩膀處被撐得微微繃緊,袖口下方的上臂線條流暢有力。頭髮還有些濕潤,幾縷額發垂在眉骨前面。沒戴眼鏡。
他手裡拿著一條毛巾,看到她進門,把毛巾搭在肩上。
「回來了。」
「嗯。」
她換了鞋走過去。
走到他面前的時候,她停住了。
她仰起頭看著他。
他低頭看著她。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很近。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沐浴露的清淡木質調。
「第一天,怎麼樣?「他問。
蘇念卿想了想。
「我簽了租約。押一付三。從我自己帳戶出的。」
陸景深嗯了一聲。
「光線真的很好。「她說。「北面天窗,整面的。上午十點到下午三點的光最適合畫畫。」
「畫了什麼?」
「還沒開始畫。今天先整理工具。」
「明天呢?」
蘇念卿抿了一下嘴唇。
「明天開始畫。」
「畫什麼?」
她沉默了一拍。
然後她踮起腳,湊到他耳邊。
聲音很輕。
「畫你的手。」
陸景深的呼吸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他的右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抬起。
修長的手指在她的視線里展開——骨節分明,指腹微微有繭,無名指上的婚戒在玄關的燈光下折射出一線淡淡的銀光。
「哪只手?「他的聲音低了半度。
蘇念卿的目光追著他的手指移動了一瞬。
她的臉頰有些發燙。
「兩隻都要。」
陸景深的手指合攏了。
他的另一隻手從身側伸過來,扣住了她的後腰。
力道不重,但很確定。
他把她往前帶了一步。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變成了零。
他低下頭。嘴唇貼著她的發旋。
呼吸打在她的頭頂。
「那你得付模特費。」
蘇念卿的心跳砰砰砰地撞著胸腔。
「什麼模特費?」
他的嘴唇從她的發旋移到了太陽穴。
「你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