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猜。」
那兩個字含在他的喉嚨里,尾音壓得極低,像一片羽毛擦過她的太陽穴。
蘇念卿沒有猜。
因為他的手已經收緊了——扣在她後腰上的那隻手,指尖微微陷進她家居服薄軟的棉質面料里,帶著某種不容拒絕的牽引力,把她整個人往玄關裡面帶。
「先吃飯。「他說。
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溫度。
蘇念卿被他帶著往餐廳走的時候,心跳還沒完全降下來。
——
三月初的某個下午。
蘇念卿在西岸工作室畫了整整一上午的手部習作。陸景深的手。她對著手機里偷拍的照片畫了三個角度,都不夠滿意。他的手指骨節太分明了,光影打上去的層次比她想像中複雜得多。
她放下畫筆,揉了揉發酸的肩膀。
手機在工作檯上震動了一下。
不是微信。是簡訊提示。
蘇念卿擦了擦手上的顏料,拿起手機看了一眼。
不是簡訊。
是前台的消息——園區前台幫她代收了一封信。
蘇念卿下樓去取。
牛皮紙信封。沒有寄件人地址,沒有落款。收件人寫的是「蘇念卿女士「,地址精確到工作室的門牌號。
字跡是列印的。
她拆開信封。
裡面是三張A4紙,列印得整整齊齊。
第一張紙的標題寫著:
「你知道你嫁的是什麼人嗎?」
蘇念卿的手指微微一緊。
她站在園區的走廊里,背靠著牆,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信里的內容很詳細。詳細到像是有人花了大量時間去搜集和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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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陸景深以景深資本的前身收購了滬城一家中型地產公司。該公司原老闆王建明在收購完成後三個月墜樓身亡。」
——「2011年,景深資本惡意做空某新能源企業股價,導致企業資金鍊斷裂。創始人陳志剛變賣家產償還債務後失聯,至今下落不明。」
——「2014年,陸景深通過關聯交易和槓桿手段,強行併購了三家競爭對手。業內傳聞其手段』不留活路』。」
——「你以為他是溫文爾雅的紳士?他踩著別人的屍骨走到今天。」
蘇念卿把三張紙看完了。
她站在那裡,手指攥著紙頁的邊緣。
走廊里有人路過,沖她點了點頭。她機械性地回應了一下,然後轉身上了樓。
回到工作室。
她把門關上。
光線從北面天窗傾瀉下來,打在她的臉上。
蘇念卿把那三張紙攤在工作檯上,和顏料管並排放著。象牙白、生褐、冷灰——她今天調了一上午的色。都是畫他的顏色。
她盯著那些文字看了很久。
「墜樓身亡。」
這四個字在她的腦子裡反覆地跳。
她不害怕。
但她需要消化。
蘇念卿拉過一把凳子坐下來。
她的目光從那封信上移開,落在畫架上那幅未完成的手部習作上。
畫布上是他的手。修長的、骨節分明的手指。無名指上的婚戒被她用一小塊鈦白和銀灰調出來的光點代替了——那個光點在整幅畫裡非常小,但她每次看到都覺得心安。
她想起這雙手做過的所有事。
簽支票還她的八十萬債務。把水杯推到她面前。替她扣襯衫領口的扣子。在她哭的時候覆上她的後腦勺。在巴黎的浴缸里環住她的腰。
她想起他說過的話。
「你幫我扣袖扣的時候。」
「那你就欠我一輩子。」
「是我只看得見你。」
然後她又低頭看了看那封信。
二十二歲的陸景深。父母在他十二歲時車禍去世,親戚爭遺產,爺爺把他帶回老宅。從十二歲到二十二歲——整整十年。十年裡他經歷了什麼,她不全知道。
但她知道現在的他是什麼樣子。
蘇念卿把那三張紙疊好,重新塞回牛皮紙信封里。
她拿起手機。
給陸景深發了一條消息:【今天你幾點下班?】
回復很快:【六點。怎麼了?】
蘇念卿:【我去找你。有東西給你看。】
三秒後:【好。讓司機去接你。】
蘇念卿:【不用,我自己過去。】
——
傍晚六點十五分。景深資本。
蘇念卿站在頂層辦公室門口。
沈硯從走廊那頭迎過來,臉上帶著那種慣常的、恰到好處的笑。
「嫂子來了?總裁在裡面,剛開完會。」
「謝謝。」
她推門進去。
辦公室里的光線已經暗了。落地窗外是滬城的暮色,萬家燈火在遠處鋪展開來。
陸景深站在窗邊。
他剛開完會的狀態——西裝外套已經脫了,搭在辦公椅的椅背上。白色的襯衫袖口被卷到了前臂中段,小臂的肌肉線條在暮光里輪廓清晰,腕骨處那根青筋在他握著手機的時候格外明顯。領帶鬆了,領口最上面的扣子解開了一顆,露出喉結和鎖骨之間那一小片陰影。
他聽到門響,轉過身。
金絲眼鏡後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先是掃了一遍她的表情,然後微微停頓了一拍。
「出什麼事了?」
蘇念卿走到他面前。
她沒有坐下。
她從帆布包里取出那個牛皮紙信封,遞給他。
「今天下午收到的。寄到我工作室。」
陸景深接過信封。
他的手指從裡面抽出那三張紙。
展開。
目光從頭掃到尾。
整個過程不到三十秒。
蘇念卿站在旁邊看著他——看他的眉心沒有皺,看他的唇角沒有抿緊,看他的呼吸頻率始終平穩如常。
他把紙疊好放回信封里。
然後他看著她。
「你看了?」
「看了。」
「從頭到尾?」
「從頭到尾。」
陸景深把信封隨手放在辦公桌上。他的手指在桌面上點了兩下——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指節敲擊實木桌面發出清脆的、不緊不慢的聲響。
「一半是真的。「他說。
蘇念卿的心跳快了一拍。
但她沒有說話。
「2008年那個——王建明。「陸景深的聲音很平靜。「他確實在收購之後跳了樓。但不是我逼的。他賭博欠了地下錢莊的錢,用公司資產做了抵押。我收購他的公司是因為資產價值被嚴重低估。他跳樓是因為賭債還不上。」
他停了一下。
「但我沒有救他。」
蘇念卿的手指在身側微微蜷緊。
「陳志剛的事是真的。「他繼續說。「2011年那一筆——我確實做空了他的股價。那是一筆商業決策。合法,但不道德。他的公司垮了,我拿到了我想要的標的。」
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
平靜的、坦蕩的、沒有任何迴避的。
「我年輕時確實不擇手段。」
那句話在辦公室的暮色里沉了一下。
窗外的城市燈火在他身後鋪展成一片無聲的海洋。
「你怕嗎?「他問。
蘇念卿看著他。
看著這個三十八歲的男人站在暮光里,用最平靜的語氣承認自己年輕時做過的事。沒有辯解,沒有美化,沒有試圖讓自己顯得更好。
她搖了搖頭。
「不怕。」
陸景深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
「念念。」
「我不是不在乎。「蘇念卿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踩得很穩。「我看到那些內容的時候,也停了很久。」
她走近一步。
「但我想了想——我認識的那個你,是真實的。從一年半前到現在,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看在眼裡。」
她的手伸出來,指尖碰到了他放在桌面上的那隻手。
「以前的事我不全了解。但我不需要你是完美的人。」
陸景深低頭看著她的手指覆在他的手背上。
她的手很小。指尖還殘留著今天畫畫時沒洗乾淨的一點冷灰色顏料。
他翻過手掌,把她的手整個握住了。
力道很緊。
緊到她能感覺到他指節間傳來的、微不可察的顫動。
「這封信——「他的嗓音沉了半度。「我會查是誰寄的。」
「嗯。」
「不會再有下一封。」
蘇念卿點了點頭。
她仰起頭看著他。辦公室里沒有開燈,只有窗外的城市光線打進來。他的面容在那種昏暗的、曖昧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深邃——下頜線的陰影、鼻樑的弧度、金絲眼鏡鏡片上映著的遠處萬家燈火。
「景深。」
「嗯。」
「我是先信任你,才來找你的。」
陸景深的手指收緊了一瞬。
他沒有說話。
他只是鬆開她的手,然後把她拉進了懷裡。
下巴抵在她的頭頂上。
呼吸打在她的發旋里。
很久之後,他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下來——低的,沉的,帶著某種被什麼東西擊中之後的喑啞。
「陸太太。」
「嗯?」
「你知不知道你剛才說的話,比那三張紙——重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