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個人啊……」
沈硯那句感嘆當然沒有傳到蘇念卿耳朵里。
她甚至不知道匿名信的事已經處理完了——陸景深沒有主動提,她也沒有追問。那封信寄出去之後就像一顆石子沉入了水底,連漣漪都沒有濺起來。
三月中旬。
蘇念卿在工作室里開始畫一幅新作品。
不是陸景深的手——那幅手部習作她還在畫,但進度緩慢,因為她對每一個關節的光影都過於苛刻。
這一幅是新的。
靈感來得很突然。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閉著眼睛,腦子裡忽然浮現出一個畫面——一個男人的背影。站在懸崖邊緣。他身後的路是裂開的,碎成不規則的塊面,像地震之後的公路。天空是灰藍色的,壓得很低。
但他的腳下——
裂縫裡長出了花。
不是那種刻意的、美化的花。是野花。是從水泥裂縫裡鑽出來的、誰也沒有種過的、自己活下來的那種。
蘇念卿在黑暗中睜開了眼睛。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她知道自己要畫什麼了。
——
創作持續了兩周。
蘇念卿幾乎每天都泡在工作室里。早上九點到,晚上七八點走。午飯是附近咖啡館打包的三明治,有時候畫到忘記吃,手機就會準時響起來——
陸景深:【吃了嗎?】
蘇念卿看一眼時間——下午一點半。
她心虛地看了看桌上那個還沒拆封的三明治。
回覆:【正在吃。】
三秒後:【拍給我看。】
蘇念卿:「……」
她趕緊拆開三明治,咬了一口,拍了一張照片發過去。
五秒後:【嚼慢一點。】
蘇念卿對著手機屏幕無奈地笑了。
她把手機放下,繼續畫。
畫面逐漸成形。
男人的背影占據了畫布中央偏左的位置——肩膀很寬,站姿是直的,但不是那種僵硬的直。是一種經歷過許多東西之後、依然選擇站在那裡的筆直。
她用深色調畫了他的衣服。不是西裝——是更模糊的、更抽象的輪廓。她不想讓這幅畫太具體。
懸崖用冷灰和深藍鋪底,邊緣用調色刀刮出了粗糲的肌理。
身後那條裂開的路,她用生褐和熟赭交替堆疊。裂縫不是均勻的——有的地方窄,有的地方寬到可以吞下一整輛車。那些裂縫像傷疤。是時間留下的、無法癒合的、但已經不再流血的傷疤。
而腳下的花——
蘇念卿用了最亮的顏色。
檸檬黃。鎘橙。一點點的玫瑰紅。
花不大。零星的、稀疏的。從裂縫最深處長出來,莖幹纖細但向著光的方向彎曲。
她畫得很慢。
每一朵花都畫了很久。因為她想讓它們看起來不是被安排在那裡的——是自己生長出來的。
三月底的一個周六下午。
蘇念卿完成了最後一筆。
她退後兩步,看著整幅畫。
畫面的色調是沉重的。灰藍色的天、深色的人影、裂開的路。
但腳下那幾朵小花把整幅畫的重心托住了。
它們讓那個站在懸崖邊的男人看起來——不是在墜落的邊緣,而是在轉身之前的最後一刻。
蘇念卿深吸了一口氣。
她拿起最細的畫筆。
蘸了一點深褐色的顏料。
在畫布的右下角——那個簽名的位置——
她寫下了兩個字母。
S.L.
筆鋒很輕。字母很小。小到不湊近看幾乎注意不到。
S是蘇。
L是陸。
她第一次在畫上同時簽了兩個人的名字。
蘇念卿放下畫筆。
她盯著那兩個字母看了很久。
嘴角慢慢地彎了起來。
——
那天晚上她沒有把畫帶回家。她想等畫面完全乾透之後再移動。
又過了三天。
周二晚上,蘇念卿下班回家的時候對陸景深說:「周末你有空嗎?」
陸景深正坐在沙發上看一份財報。
深灰色的V領家居毛衣鬆鬆地搭在身上——那件毛衣的領口開得比普通款式低了一些,在他坐著微微前傾看文件的時候,鎖骨下方的一截胸肌輪廓在柔軟的針織面料下若隱若現。他的腿修長地交疊著,赤著腳,腳踝搭在茶几邊緣。
他抬起頭看她。
「有空。」
「我想帶你去工作室看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蘇念卿抿了一下嘴唇。
「畫完了。」
陸景深的目光微微停頓了一拍。
他放下財報。
「哪一幅?」
「新的那幅。」
「不是我的手?」
「不是。是另一幅。」
他看著她。
眼底的光線變了一點——從日常的、鬆弛的溫度變成了某種專注的、期待的亮度。
「好。周六去。」
——
周六上午十點。
蘇念卿把工作室的門打開。
陽光從天窗傾瀉下來,打在那幅畫上。
她提前把畫放在了正對門口的畫架上。光線角度剛好——從上方斜射下來,在畫布表面形成一層柔和的漫反射,讓色彩的層次完整地呈現出來。
陸景深跟在她身後走進來。
今天是周末。他沒穿西裝。一件深藏青色的羊絨大衣,內搭白色的圓領T恤,面料輕薄貼身,將他上身的線條勾勒得簡練而有力——肩膀的寬度、胸肌的弧度、往下收緊的腰線都在那件T恤下面一目了然。深色的休閒長褲,棕色的手工皮鞋。金絲眼鏡架在鼻樑上,鏡片反射著天窗透進來的光。
他站在門口,目光落在正前方的畫架上。
然後他走過去。
步子不快。一步一步。
走到畫架前面一米左右的位置停住了。
蘇念卿站在側面,看著他。
她的手指在身側微微攥著——有些緊張。這種緊張和畫展上面對藏家時不同。畫展是被評判。但這一刻是被他看見。
陸景深站在那裡,看著那幅畫。
沉默。
很長的沉默。
他的目光從畫面頂部的灰藍色天空開始,沿著男人的肩膀輪廓向下,經過裂開的道路,經過深色的懸崖邊緣——
最後落在腳下的花上。
蘇念卿能看到他的側面。
他的下頜線繃得很緊。喉結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咽了什麼東西下去。
他沒有說話。
一分鐘。兩分鐘。
蘇念卿開始有些不安了。
「你覺得——」
「等一下。」
他的聲音低而啞。
蘇念卿閉上了嘴。
又過了大概半分鐘。
陸景深的目光往下移了一寸。
移到了右下角。
S.L.
那兩個小到幾乎看不見的字母。
他看到了。
蘇念卿從側面注視著他——她看到他的指尖微微顫了一下。就一下。然後那隻手垂回了身側,攥緊了。
「念念。」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她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嗯?」
他轉過頭看她。
金絲眼鏡後面的那雙眼睛——
蘇念卿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從來沒有見過他用這種眼神看她。
那種眼神里有太多東西了。她沒辦法用語言一一拆解。但如果硬要形容——大概是一個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的人,忽然發現有人在他腳下種了花。
不是同情。不是憐憫。
是你值得擁有這些花。我親手種的。
陸景深把眼鏡摘了。
那個動作很慢。手指從鏡架的側面滑過去,把金絲框從鼻樑上取下來。沒有了鏡片的遮擋,他的眼睛在天窗的自然光下顯得格外深——深褐色的瞳仁里有光在碎。
他把眼鏡隨手放在旁邊的工作檯上。
然後他轉身面對她。
一步。
走到她面前。
他的手抬起來。
掌心覆上她的後腦。指尖嵌進她的頭髮里。力道不重——但確定。
他把她拉向自己。
蘇念卿的臉撞進他的胸口。
白色T恤的棉質面料貼著她的頰側。她能感覺到他胸腔里心跳的頻率——快的。比平時快很多。
他的另一隻手臂環住了她的後背。手掌覆在她的肩胛骨之間,把她整個人箍在懷裡。
緊的。
緊到她的肋骨被他的手臂壓出了一點微弱的酸痛感。
但她沒有推開。
她反而伸手環住了他的腰。
兩個人站在天窗的光線下,被那幅畫靜靜地注視著。
很久之後,陸景深開口了。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頭頂上。呼吸打在她的發旋里。
「S.L.」
蘇念卿把臉埋在他胸口,悶悶地嗯了一聲。
「從什麼時候開始想這麼簽的?」
「畫到最後一筆的時候。「她說。「本來只打算簽S。但畫完之後我看著那幅畫——覺得不完整。」
「哪裡不完整?」
蘇念卿的手指攥了攥他T恤後背的面料。
「那幅畫裡有你。「她說。「如果只簽我一個人的名字,就好像——把你從畫裡抽走了。」
陸景深的手臂收得更緊了。
他的嘴唇從她的發旋移到了額頭。
停在那裡。
不是親吻——是貼著。像在用體溫烙下什麼。
「念念。」
「嗯。」
他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的聲音從她額頭上方傳下來——帶著一種她很少聽到的、微微發啞的質感。
「以後每一幅畫——都這麼簽?」
蘇念卿的心跳狠狠撞了一下。
她仰起頭。
他低著頭看她。
兩個人的距離近到呼吸交融。
「你想讓我每一幅都這麼簽?「她問。
陸景深的拇指從她的後腦滑到了耳後。指腹擦過她耳垂下方那一小塊最柔軟的皮膚。
他的嘴角彎了一下。
弧度很小。
但那雙沒有眼鏡遮擋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發光。
「我不要求你每一幅都簽。」
他的指尖在她耳後停了一拍。
「但你主動簽的那些——」
他低下頭。嘴唇擦過她的眉心。
「我每一幅都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