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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暗巷驚鴻

2026-10-17 12:50:58 作者: 金卟瑤

  「我每一幅都要。」

  這句話說完之後,陸景深在工作室的天窗光線下吻了她。

  吻的是額心。很輕。像在一幅畫上落最後一筆。

  ——但這些都是後來的事。

  如果時間往回倒——倒一年半。倒到最開始。

  倒到那個連他自己都沒有預料到的夜晚。

  那是去年三月的滬城。

  陸景深參加完一個私人畫展的開幕酒會,從畫廊的側門走出來。

  三月的夜風還帶著冬尾的涼意。他的深黑色定製大衣領口立著,手工縫製的羊絨面料在路燈下泛出啞光的質感。

  白色襯衫的領口扣到第二顆,領帶在酒會結束前就已經解了,鬆鬆地搭在衣領之間,露出喉結下方那一截清瘦的脖頸線條。金絲眼鏡架在鼻樑上,鏡片反射著巷口的路燈光,把他的表情遮得晦暗不明。

  他心情不好。

  酒會上有人提起了他父母,以「致敬已故陸氏夫婦「的名義,在拍賣環節推出了一幅他母親年輕時收藏的小幅油畫。

  拍賣人笑著說:「這是陸家第二代留下的珍貴遺產。」

  陸景深用三倍底價拍下了那幅畫。

  面不改色。全場鼓掌。

  但從落槌的那一刻起,他的胃就在發沉。

  父母去世二十六年了。他們的名字依然被人拿來做籌碼、做噱頭、做攀附的梯子。

  他從側門出來,就是為了避開那些還想湊上來敬酒的面孔。

  巷子很窄。是畫廊後面那條只夠兩個人並肩走的老弄堂。路燈昏黃,地面潮濕,牆壁上爬著某種常綠的藤蔓植物。

  他的皮鞋踩在濕漉漉的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有節奏的聲響。

  然後。

  有人撞進了他的懷裡。

  

  沒有任何預兆。

  一個小小的、輕到幾乎沒有重量的身體,從巷子拐角的方向衝出來,一頭撞進了他的胸口。

  衝擊力不大。但他下意識地退了半步。

  他低頭。

  看到的是一張臉。

  淚痕未乾的臉。

  皮膚白到透明,長期營養不良加上驚嚇之後血色褪盡的白。嘴唇是紅的。紅到不真實。像有人拿最細的畫筆蘸了胭脂仔細描上去的。眼睛很大,杏仁形狀,裡面蓄著的淚水在路燈下折射出碎鑽一樣的光。

  但那雙眼睛裡最明顯的是恐懼。

  她在怕什麼。

  陸景深的思維在那一瞬間被截斷了。

  他後來回想過很多次。那個瞬間他的腦子裡發生了什麼。

  結論是——空白。

  三十八年裡從未出現過的、完全的空白。

  她抓住了他的衣袖。

  瀕死者抓住浮木的力度——她的手指攥著他左臂袖口的面料,指關節發白,指尖嵌進手工縫製的西裝袖口裡,把那塊價值不菲的面料揪出了褶皺。

  她在發抖。

  整個人都在發抖。從肩膀到手指到嘴唇——每一寸都在顫。

  但她的脊背是直的。

  那條窄巷的另一頭傳來了腳步聲。不止一個人。男人的聲音,粗糲的、帶著笑意的——那種笑不是善意的。

  「跑什麼跑啊小姑娘——」

  「你爸欠的錢你不還誰還——」

  陸景深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看向巷子深處。

  兩個男人。穿著廉價的皮夾克,身形粗壯,走路的姿態帶著一種肆無忌憚的囂張。

  他的視線收回來。

  落在她的臉上。

  她仰著頭看他。

  淚水從眼角滑下來——沿著她的顴骨,經過臉頰,滑到下巴的弧度上,懸了一瞬,然後滴落。

  她的嘴唇動了。

  「救……」

  聲音小到幾乎被風吹散。

  「救救我。」


  陸景深看著她。

  路燈昏黃的光打在她的半邊臉上。她的睫毛很長——沾著淚水的睫毛在那束光線下投下了一小片陰影,落在她的顴骨上面。她的頭髮散了,有幾縷貼在她濕潤的臉頰上。

  她很小。

  站在他面前,頭頂只到他的胸口。

  他的大衣袖口被她攥著,那隻手太小了,骨架纖細到他覺得自己隨便一用力就能把她的手指掰開。

  但她攥得那麼緊。

  陸景深在那一瞬間想了一件事。

  怎麼會有人哭得這麼好看。

  這個念頭太荒誕了。荒誕到他自己都覺得不對。

  三十八歲。他活了三十八年。見過的女人比這個城市的路燈還多。商場上的、酒會上的、試圖攀附的、主動投懷送抱的,每一個都精心打扮過,每一個都在他眼裡和牆上的裝飾畫沒有區別。

  但面前這個。

  淚痕未乾的、嘴唇發抖的、指甲縫裡殘留著某種深色顏料的、渾身顫抖但脊背僵直不肯彎下去的。

  這是什麼生物?

  身後的腳步聲更近了。

  「喲,小姑娘找到男朋友了?「那個粗糲的聲音帶著輕佻。「兄弟,借過啊。這小姑娘她爸欠我們錢——」

  陸景深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

  他抬起頭。

  看向那兩個人。

  一種居高臨下的、不帶任何情緒溫度的平靜。像在看兩隻擋路的螞蟻。

  「再往前一步,試試。」

  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天氣預報。

  但那兩個人停住了。

  站在昏暗路燈下的這個男人,從大衣的面料到皮鞋的光澤,從身高到氣勢,每一寸都在無聲地昭示著一個事實:

  你惹不起他。

  巷子裡安靜了幾秒。

  然後那兩個人退了。

  罵罵咧咧地、不甘心地、但終究是退了。

  腳步聲遠去。

  巷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蘇念卿還攥著他的衣袖。

  她的手指在發抖——但沒有鬆開。

  陸景深低頭看著她。

  路燈的光打在她的側臉上,他注意到了一個細節——她的指甲縫裡有深色的顏料。不是髒。是嵌進去的、洗不掉的。靛藍和生褐交替。

  畫畫的人。

  他的視線從她的手指移到了她的臉上。

  她還在看著他。

  眼睛裡的恐懼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某種茫然的、如夢初醒的失神。

  「安全了。「他說。

  聲音低了半度。

  她聽到了這句話。

  她的手指慢慢鬆開了。一根一根地,像是要確認安全才肯放手。

  鬆開的時候,她的指尖擦過他袖口的袖扣,純銀的,上面刻著一個「L「。

  她退後了一步。

  然後她說了一句話。

  聲音很輕。輕到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氣音。

  「謝謝您。」

  您。

  不是「你「。

  是「您「。

  陸景深看著她退開一步的樣子。

  她還在抖。但她在努力控制——咬著下唇,把發抖壓下去。像一隻被嚇到的小動物,蜷縮著但不肯示弱。

  他本應該在這裡結束。

  一個陌生人。一場偶遇。幫了忙,各走各路。

  但他沒有走。

  他站在那裡。

  看著她。

  暗巷的路燈在他們之間投下一片昏黃的光。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覆在她的腳邊。

  她太小了。小到他覺得如果他轉身走了,風就能把她吹散。

  陸景深的手插在大衣口袋裡。右手的食指在口袋內側無意識地摩擦著——那是他極少出現的、不自覺的小動作。


  他開口了。

  「你住哪裡?」

  她愣了一下。

  「我送你回去。」

  她的眼睛又開始泛紅了。

  但她沒有哭。

  她搖了搖頭。

  「不用……不用麻煩您。我自己——」

  「不是在問你要不要。」

  他的聲音平靜得不容拒絕。

  「太晚了。告訴我地址。」

  她站在那裡,仰著頭看他。

  路燈把他的臉照得明暗分明——一半是清冷的光,一半是深沉的影。金絲眼鏡後面的眼神看不太清。

  像一堵牆。

  她報了地址。

  他送她走出了巷子。叫了一輛車。她上車的時候回頭看了他一眼,很短暫的、怯怯的一眼。

  然後車門關上了。

  尾燈消失在滬城的夜色里。

  陸景深站在巷口。

  手還插在口袋裡。

  風把他大衣的下擺吹起來一點。

  他摸了一下左臂的袖口,被她攥過的那塊面料上還留著褶皺。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道褶皺。

  然後他抬起頭。

  滬城三月的夜空沒有星星。

  但他的腦子裡只剩下一個畫面——

  白到透明的皮膚。紅到不真實的嘴唇。蓄滿淚水但倔強不肯低頭的眼睛。

  和她指甲縫裡洗不掉的顏料。

  陸景深站了很久。

  直到司機小心翼翼地走過來:「陸總,回去嗎?」

  他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幾秒。

  「她上車了?」

  「上了。車牌號我記了。」

  「讓人跟一下。確認她安全到家。」

  司機愣了一拍。

  「……好。」

  陸景深轉身往停車場走。

  步子和來時一樣,不緊不慢,從容平穩。

  但他的右手食指在口袋裡還在摩擦著。

  那個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三十八年來第一次出現的小動作。

  他想把她藏起來。

  這個念頭清晰到可怕。

  他甚至還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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