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每一幅都要。」
這句話說完之後,陸景深在工作室的天窗光線下吻了她。
吻的是額心。很輕。像在一幅畫上落最後一筆。
——但這些都是後來的事。
如果時間往回倒——倒一年半。倒到最開始。
倒到那個連他自己都沒有預料到的夜晚。
那是去年三月的滬城。
陸景深參加完一個私人畫展的開幕酒會,從畫廊的側門走出來。
三月的夜風還帶著冬尾的涼意。他的深黑色定製大衣領口立著,手工縫製的羊絨面料在路燈下泛出啞光的質感。
白色襯衫的領口扣到第二顆,領帶在酒會結束前就已經解了,鬆鬆地搭在衣領之間,露出喉結下方那一截清瘦的脖頸線條。金絲眼鏡架在鼻樑上,鏡片反射著巷口的路燈光,把他的表情遮得晦暗不明。
他心情不好。
酒會上有人提起了他父母,以「致敬已故陸氏夫婦「的名義,在拍賣環節推出了一幅他母親年輕時收藏的小幅油畫。
拍賣人笑著說:「這是陸家第二代留下的珍貴遺產。」
陸景深用三倍底價拍下了那幅畫。
面不改色。全場鼓掌。
但從落槌的那一刻起,他的胃就在發沉。
父母去世二十六年了。他們的名字依然被人拿來做籌碼、做噱頭、做攀附的梯子。
他從側門出來,就是為了避開那些還想湊上來敬酒的面孔。
巷子很窄。是畫廊後面那條只夠兩個人並肩走的老弄堂。路燈昏黃,地面潮濕,牆壁上爬著某種常綠的藤蔓植物。
他的皮鞋踩在濕漉漉的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有節奏的聲響。
然後。
有人撞進了他的懷裡。
沒有任何預兆。
一個小小的、輕到幾乎沒有重量的身體,從巷子拐角的方向衝出來,一頭撞進了他的胸口。
衝擊力不大。但他下意識地退了半步。
他低頭。
看到的是一張臉。
淚痕未乾的臉。
皮膚白到透明,長期營養不良加上驚嚇之後血色褪盡的白。嘴唇是紅的。紅到不真實。像有人拿最細的畫筆蘸了胭脂仔細描上去的。眼睛很大,杏仁形狀,裡面蓄著的淚水在路燈下折射出碎鑽一樣的光。
但那雙眼睛裡最明顯的是恐懼。
她在怕什麼。
陸景深的思維在那一瞬間被截斷了。
他後來回想過很多次。那個瞬間他的腦子裡發生了什麼。
結論是——空白。
三十八年裡從未出現過的、完全的空白。
她抓住了他的衣袖。
瀕死者抓住浮木的力度——她的手指攥著他左臂袖口的面料,指關節發白,指尖嵌進手工縫製的西裝袖口裡,把那塊價值不菲的面料揪出了褶皺。
她在發抖。
整個人都在發抖。從肩膀到手指到嘴唇——每一寸都在顫。
但她的脊背是直的。
那條窄巷的另一頭傳來了腳步聲。不止一個人。男人的聲音,粗糲的、帶著笑意的——那種笑不是善意的。
「跑什麼跑啊小姑娘——」
「你爸欠的錢你不還誰還——」
陸景深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看向巷子深處。
兩個男人。穿著廉價的皮夾克,身形粗壯,走路的姿態帶著一種肆無忌憚的囂張。
他的視線收回來。
落在她的臉上。
她仰著頭看他。
淚水從眼角滑下來——沿著她的顴骨,經過臉頰,滑到下巴的弧度上,懸了一瞬,然後滴落。
她的嘴唇動了。
「救……」
聲音小到幾乎被風吹散。
「救救我。」
陸景深看著她。
路燈昏黃的光打在她的半邊臉上。她的睫毛很長——沾著淚水的睫毛在那束光線下投下了一小片陰影,落在她的顴骨上面。她的頭髮散了,有幾縷貼在她濕潤的臉頰上。
她很小。
站在他面前,頭頂只到他的胸口。
他的大衣袖口被她攥著,那隻手太小了,骨架纖細到他覺得自己隨便一用力就能把她的手指掰開。
但她攥得那麼緊。
陸景深在那一瞬間想了一件事。
怎麼會有人哭得這麼好看。
這個念頭太荒誕了。荒誕到他自己都覺得不對。
三十八歲。他活了三十八年。見過的女人比這個城市的路燈還多。商場上的、酒會上的、試圖攀附的、主動投懷送抱的,每一個都精心打扮過,每一個都在他眼裡和牆上的裝飾畫沒有區別。
但面前這個。
淚痕未乾的、嘴唇發抖的、指甲縫裡殘留著某種深色顏料的、渾身顫抖但脊背僵直不肯彎下去的。
這是什麼生物?
身後的腳步聲更近了。
「喲,小姑娘找到男朋友了?「那個粗糲的聲音帶著輕佻。「兄弟,借過啊。這小姑娘她爸欠我們錢——」
陸景深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
他抬起頭。
看向那兩個人。
一種居高臨下的、不帶任何情緒溫度的平靜。像在看兩隻擋路的螞蟻。
「再往前一步,試試。」
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天氣預報。
但那兩個人停住了。
站在昏暗路燈下的這個男人,從大衣的面料到皮鞋的光澤,從身高到氣勢,每一寸都在無聲地昭示著一個事實:
你惹不起他。
巷子裡安靜了幾秒。
然後那兩個人退了。
罵罵咧咧地、不甘心地、但終究是退了。
腳步聲遠去。
巷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蘇念卿還攥著他的衣袖。
她的手指在發抖——但沒有鬆開。
陸景深低頭看著她。
路燈的光打在她的側臉上,他注意到了一個細節——她的指甲縫裡有深色的顏料。不是髒。是嵌進去的、洗不掉的。靛藍和生褐交替。
畫畫的人。
他的視線從她的手指移到了她的臉上。
她還在看著他。
眼睛裡的恐懼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某種茫然的、如夢初醒的失神。
「安全了。「他說。
聲音低了半度。
她聽到了這句話。
她的手指慢慢鬆開了。一根一根地,像是要確認安全才肯放手。
鬆開的時候,她的指尖擦過他袖口的袖扣,純銀的,上面刻著一個「L「。
她退後了一步。
然後她說了一句話。
聲音很輕。輕到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氣音。
「謝謝您。」
您。
不是「你「。
是「您「。
陸景深看著她退開一步的樣子。
她還在抖。但她在努力控制——咬著下唇,把發抖壓下去。像一隻被嚇到的小動物,蜷縮著但不肯示弱。
他本應該在這裡結束。
一個陌生人。一場偶遇。幫了忙,各走各路。
但他沒有走。
他站在那裡。
看著她。
暗巷的路燈在他們之間投下一片昏黃的光。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覆在她的腳邊。
她太小了。小到他覺得如果他轉身走了,風就能把她吹散。
陸景深的手插在大衣口袋裡。右手的食指在口袋內側無意識地摩擦著——那是他極少出現的、不自覺的小動作。
他開口了。
「你住哪裡?」
她愣了一下。
「我送你回去。」
她的眼睛又開始泛紅了。
但她沒有哭。
她搖了搖頭。
「不用……不用麻煩您。我自己——」
「不是在問你要不要。」
他的聲音平靜得不容拒絕。
「太晚了。告訴我地址。」
她站在那裡,仰著頭看他。
路燈把他的臉照得明暗分明——一半是清冷的光,一半是深沉的影。金絲眼鏡後面的眼神看不太清。
像一堵牆。
她報了地址。
他送她走出了巷子。叫了一輛車。她上車的時候回頭看了他一眼,很短暫的、怯怯的一眼。
然後車門關上了。
尾燈消失在滬城的夜色里。
陸景深站在巷口。
手還插在口袋裡。
風把他大衣的下擺吹起來一點。
他摸了一下左臂的袖口,被她攥過的那塊面料上還留著褶皺。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道褶皺。
然後他抬起頭。
滬城三月的夜空沒有星星。
但他的腦子裡只剩下一個畫面——
白到透明的皮膚。紅到不真實的嘴唇。蓄滿淚水但倔強不肯低頭的眼睛。
和她指甲縫裡洗不掉的顏料。
陸景深站了很久。
直到司機小心翼翼地走過來:「陸總,回去嗎?」
他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幾秒。
「她上車了?」
「上了。車牌號我記了。」
「讓人跟一下。確認她安全到家。」
司機愣了一拍。
「……好。」
陸景深轉身往停車場走。
步子和來時一樣,不緊不慢,從容平穩。
但他的右手食指在口袋裡還在摩擦著。
那個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三十八年來第一次出現的小動作。
他想把她藏起來。
這個念頭清晰到可怕。
他甚至還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