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第二天早上坐在辦公桌前的時候,陸景深發現自己打開了手機里的一個號碼。
是昨晚那輛網約車的司機電話,他的私人司機在跟車確認女孩安全到家後,順手記下了網約車的車牌和訂單信息。
他盯著那個號碼看了十秒鐘。
然後按下了內線。
「沈硯。進來。」
三十秒後,沈硯推門而入。
今天穿了一件淺藍色的襯衫,馬甲是深灰格紋的,袖口的扣子規規矩矩地扣著——沈硯這個人,在陸景深面前永遠是這副精幹利落的模樣。
「總裁。」
「幫我查一個人。」
沈硯的表情沒什麼變化。查人這種事對他來說不算新鮮——商業對手的底細、合作方的關聯方背景、各種盡調報告,他經手的不下幾百份。
「誰?」
陸景深把一個地址推給他——是昨晚女孩報的那個住址。
「住在這個地址的女生。二十歲左右。可能是學生。」
沈硯接過那張紙條。
抬頭看了陸景深一眼。
他的表情終於出現了一絲微妙的變化——眉毛微微挑起來了那么半分。
「……陸總。」
「嗯。」
「您什麼時候開始關注陌生小姑娘了?」
陸景深沒有回答。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點了一下。那隻手修長而白皙,骨節分明,無名指空著。還沒有戴上後來那枚婚戒。指甲修剪得整齊乾淨,指腹的紋路在晨光里清晰可辨。
「今天下班前給我。」
「明白。」
沈硯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想說什麼,但看了看陸景深的表情,又把話咽了回去。
門關上了。
辦公室里恢復了安靜。
陸景深靠在椅背上。
深黑色的西裝裁剪精良,肩線將他一米八九的寬肩撐得筆挺。今天的襯衫是極淺的淡灰色,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金絲眼鏡下的眼神落在天花板上某個不確定的點——但很明顯,他沒有在看天花板。
他在想昨晚的事。
那張臉。
白到透明。紅唇。含淚的眼睛。
還有那句「謝謝您「。
「您」。
不是「你「。
二十歲左右的女孩子,對一個陌生人用「您「——這個細節不知道為什麼卡在了他的腦子裡。
像魚刺。
細小的、不致命的,但你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
下午五點四十分。
沈硯再次推門進來。
手裡多了一個文件夾。
他把文件夾放在陸景深的桌面上。
「查到了。」
陸景深把正在批的一份合同放到一邊,打開文件夾。
第一頁是基本信息。
姓名:蘇念卿。
性別:女。
年齡:21歲。
學歷:滬城美術學院大三在讀,油畫專業。
家庭信息:父親蘇建國,無固定工作。母親林秀芝,已故。繼母劉桂蘭,同父異母妹妹蘇念薇。
現居地址:與那個巷子地址吻合。一棟老公房的四樓,二十平米的單間。
經濟狀況——
陸景深的目光在這一欄停了一拍。
「負債八十萬。「他念出來。
聲音沒有起伏。
沈硯在對面點了一下頭。「她母親生病時欠下的醫療債。母親去世後,她父親把債務甩給了她。高利貸。利滾利。現在本金加利息差不多就是這個數。」
陸景深翻到第二頁。
第二頁是一張照片。
學生證照片。
一寸的。白底。
照片裡的女孩穿著一件淺藍色的襯衫——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和他今天的襯衫一樣。頭髮紮成了低馬尾,額前有幾縷碎發沒有收乾淨。
她在笑。
但那個笑——
陸景深的手指停在照片的邊緣。
那個笑太輕了。
這和昨晚那張淚痕未乾的臉完全不同。
昨晚的她是恐懼的、慌亂的、顫抖的——但至少那些情緒是外露的。
而照片裡的她——
把所有的東西都藏起來了。
陸景深的拇指在照片邊緣無意識地摩擦了一下。
「還有嗎?「他問。
沈硯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裡有很多東西——驚訝、困惑、還有一點點「我沒看錯吧「的不確定。
「在校成績很好。專業課排名前三。得過油畫比賽的銅獎。「他頓了一下。「但打了三份工。白天上課,晚上在兩個地方做兼職。一個是咖啡館,一個是家教。周末還在一個畫室給小孩子上課。」
三份工。
加上她欠的八十萬。
加上她那個甩鍋的父親。
陸景深合上了文件夾。
「行了。」
沈硯站在原地。猶豫了一秒。
「總裁……需要我做什麼後續處理嗎?比如——」
「不用。先這樣。」
「好。」
沈硯轉身走了。
辦公室的門合上後,陸景深一個人坐在那裡。
窗外的天色暗下來了。滬城的暮色從落地窗外鋪展進來,萬家燈火在遠處一盞一盞地亮起來。
他沒有開燈。
桌上的文件夾靜靜地躺在那裡。
他伸手,又翻開了。
翻到那張學生證照片。
那張靦腆到幾乎不像在笑的臉。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閉上了眼睛。
黑暗中,那張臉印在他的眼皮內側——像一枚曝光過度的底片,清晰到每一個細節都不肯褪色。
白到透明的皮膚。
紅到不真實的嘴唇。
指甲縫裡洗不掉的顏料。
還有那雙含著淚水但倔強不肯低頭的眼睛。
三十八年了。
陸景深靠在椅背上,手指交疊放在腹部的位置。
暮色把他整個人包裹在陰影里。只有金絲眼鏡的鏡框偶爾反射一線窗外的城市光。
三十八年了。
從十二歲父母去世開始——他以為自己被抽走了感受溫度的功能。
二十六年裡,周霆每年給他做一次全面體檢。每一次周霆都會說:「生理指標一切正常。你就是心如止水而已。可能是天生冷感。」
天生冷感。
他接受了這個結論。
甚至覺得這是好事——沒有欲望就沒有弱點,沒有牽掛就沒有把柄。在商場上,這讓他所向披靡。
但昨晚——
一個渾身顫抖的女孩撞進他的懷裡。
她的手指攥著他的袖口。
她用顫抖的、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救救我「。
整整一夜。
閉上眼全是她的臉。睜開眼還是她的臉。
那種感覺太陌生了。陌生到他不確定該怎麼定義它——是同情?是好奇?還是某種更原始的、他從未經歷過的東西?
此刻他坐在暮色中的辦公室里,看著那張學生證照片。
答案比他預想的清晰。
也比他預想的荒誕。
不是同情。
不是好奇。
他想把她藏起來。
想讓她不再哭。想讓她指甲縫裡的顏料不是在打三份工的間隙匆忙畫完的。想讓她笑的時候不用那么小心翼翼——想讓她的笑從靦腆變成燦爛。
他甚至想知道她笑起來最燦爛的時候是什麼樣子。
陸景深睜開眼。
暮色完全暗了。辦公室里只剩下窗外城市燈火的映射。
他拿起手機。
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時間——六點二十七分。
然後他做了一件他從來沒做過的事。
他把那張學生證照片拍了下來。存在了手機相冊里。
——
那天晚上。
陸景深回到建國西路的洋房。
洗完澡之後他躺在床上。
黑暗中,手機的屏幕亮了一下。
他打開相冊。
照片裡的女孩看著他。
那雙沒有光的眼睛。那個不像在笑的笑。
陸景深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然後他鎖了屏。
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
閉上眼。
她的臉又出現了。
印在他的眼皮內側。清晰的、固執的、揮之不去的。
三十八年了。他以為自己是冷血的。無欲的。註定獨行到終點的。
原來不是。
只是沒有遇到她。
他翻了個身。
睜開眼看著窗外滬城深夜的天際線。
「蘇念卿。」
他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無聲的。只有嘴唇在動。
然後他又念了一遍。
第三遍的時候,他的嘴角動了一下。
那不是笑。
那是一個三十八歲的男人在黑暗中,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
自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