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言情小說> 目錄頁> 第162章 名字

第162章 名字

2026-10-17 12:51:02 作者: 金卟瑤

  但第二天早上坐在辦公桌前的時候,陸景深發現自己打開了手機里的一個號碼。

  是昨晚那輛網約車的司機電話,他的私人司機在跟車確認女孩安全到家後,順手記下了網約車的車牌和訂單信息。

  他盯著那個號碼看了十秒鐘。

  然後按下了內線。

  「沈硯。進來。」

  三十秒後,沈硯推門而入。

  今天穿了一件淺藍色的襯衫,馬甲是深灰格紋的,袖口的扣子規規矩矩地扣著——沈硯這個人,在陸景深面前永遠是這副精幹利落的模樣。

  「總裁。」

  「幫我查一個人。」

  沈硯的表情沒什麼變化。查人這種事對他來說不算新鮮——商業對手的底細、合作方的關聯方背景、各種盡調報告,他經手的不下幾百份。

  「誰?」

  陸景深把一個地址推給他——是昨晚女孩報的那個住址。

  「住在這個地址的女生。二十歲左右。可能是學生。」

  

  沈硯接過那張紙條。

  抬頭看了陸景深一眼。

  他的表情終於出現了一絲微妙的變化——眉毛微微挑起來了那么半分。

  「……陸總。」

  「嗯。」

  「您什麼時候開始關注陌生小姑娘了?」

  陸景深沒有回答。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點了一下。那隻手修長而白皙,骨節分明,無名指空著。還沒有戴上後來那枚婚戒。指甲修剪得整齊乾淨,指腹的紋路在晨光里清晰可辨。

  「今天下班前給我。」

  「明白。」

  沈硯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想說什麼,但看了看陸景深的表情,又把話咽了回去。

  門關上了。

  辦公室里恢復了安靜。

  陸景深靠在椅背上。

  深黑色的西裝裁剪精良,肩線將他一米八九的寬肩撐得筆挺。今天的襯衫是極淺的淡灰色,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金絲眼鏡下的眼神落在天花板上某個不確定的點——但很明顯,他沒有在看天花板。

  他在想昨晚的事。

  那張臉。

  白到透明。紅唇。含淚的眼睛。

  還有那句「謝謝您「。

  「您」。

  不是「你「。

  二十歲左右的女孩子,對一個陌生人用「您「——這個細節不知道為什麼卡在了他的腦子裡。

  像魚刺。

  細小的、不致命的,但你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

  下午五點四十分。

  沈硯再次推門進來。

  手裡多了一個文件夾。

  他把文件夾放在陸景深的桌面上。

  「查到了。」

  陸景深把正在批的一份合同放到一邊,打開文件夾。

  第一頁是基本信息。

  姓名:蘇念卿。

  性別:女。

  年齡:21歲。

  學歷:滬城美術學院大三在讀,油畫專業。

  家庭信息:父親蘇建國,無固定工作。母親林秀芝,已故。繼母劉桂蘭,同父異母妹妹蘇念薇。

  現居地址:與那個巷子地址吻合。一棟老公房的四樓,二十平米的單間。

  經濟狀況——

  陸景深的目光在這一欄停了一拍。

  「負債八十萬。「他念出來。

  聲音沒有起伏。

  沈硯在對面點了一下頭。「她母親生病時欠下的醫療債。母親去世後,她父親把債務甩給了她。高利貸。利滾利。現在本金加利息差不多就是這個數。」

  陸景深翻到第二頁。


  第二頁是一張照片。

  學生證照片。

  一寸的。白底。

  照片裡的女孩穿著一件淺藍色的襯衫——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和他今天的襯衫一樣。頭髮紮成了低馬尾,額前有幾縷碎發沒有收乾淨。

  她在笑。

  但那個笑——

  陸景深的手指停在照片的邊緣。

  那個笑太輕了。

  這和昨晚那張淚痕未乾的臉完全不同。

  昨晚的她是恐懼的、慌亂的、顫抖的——但至少那些情緒是外露的。

  而照片裡的她——

  把所有的東西都藏起來了。

  陸景深的拇指在照片邊緣無意識地摩擦了一下。

  「還有嗎?「他問。

  沈硯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裡有很多東西——驚訝、困惑、還有一點點「我沒看錯吧「的不確定。

  「在校成績很好。專業課排名前三。得過油畫比賽的銅獎。「他頓了一下。「但打了三份工。白天上課,晚上在兩個地方做兼職。一個是咖啡館,一個是家教。周末還在一個畫室給小孩子上課。」

  三份工。

  加上她欠的八十萬。

  加上她那個甩鍋的父親。

  陸景深合上了文件夾。

  「行了。」

  沈硯站在原地。猶豫了一秒。

  「總裁……需要我做什麼後續處理嗎?比如——」

  「不用。先這樣。」

  「好。」

  沈硯轉身走了。

  辦公室的門合上後,陸景深一個人坐在那裡。

  窗外的天色暗下來了。滬城的暮色從落地窗外鋪展進來,萬家燈火在遠處一盞一盞地亮起來。

  他沒有開燈。

  桌上的文件夾靜靜地躺在那裡。

  他伸手,又翻開了。

  翻到那張學生證照片。

  那張靦腆到幾乎不像在笑的臉。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閉上了眼睛。

  黑暗中,那張臉印在他的眼皮內側——像一枚曝光過度的底片,清晰到每一個細節都不肯褪色。

  白到透明的皮膚。

  紅到不真實的嘴唇。

  指甲縫裡洗不掉的顏料。

  還有那雙含著淚水但倔強不肯低頭的眼睛。

  三十八年了。

  陸景深靠在椅背上,手指交疊放在腹部的位置。

  暮色把他整個人包裹在陰影里。只有金絲眼鏡的鏡框偶爾反射一線窗外的城市光。

  三十八年了。

  從十二歲父母去世開始——他以為自己被抽走了感受溫度的功能。

  二十六年裡,周霆每年給他做一次全面體檢。每一次周霆都會說:「生理指標一切正常。你就是心如止水而已。可能是天生冷感。」

  天生冷感。

  他接受了這個結論。

  甚至覺得這是好事——沒有欲望就沒有弱點,沒有牽掛就沒有把柄。在商場上,這讓他所向披靡。

  但昨晚——

  一個渾身顫抖的女孩撞進他的懷裡。

  她的手指攥著他的袖口。

  她用顫抖的、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救救我「。

  整整一夜。

  閉上眼全是她的臉。睜開眼還是她的臉。

  那種感覺太陌生了。陌生到他不確定該怎麼定義它——是同情?是好奇?還是某種更原始的、他從未經歷過的東西?

  此刻他坐在暮色中的辦公室里,看著那張學生證照片。

  答案比他預想的清晰。

  也比他預想的荒誕。

  不是同情。


  不是好奇。

  他想把她藏起來。

  想讓她不再哭。想讓她指甲縫裡的顏料不是在打三份工的間隙匆忙畫完的。想讓她笑的時候不用那么小心翼翼——想讓她的笑從靦腆變成燦爛。

  他甚至想知道她笑起來最燦爛的時候是什麼樣子。

  陸景深睜開眼。

  暮色完全暗了。辦公室里只剩下窗外城市燈火的映射。

  他拿起手機。

  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時間——六點二十七分。

  然後他做了一件他從來沒做過的事。

  他把那張學生證照片拍了下來。存在了手機相冊里。

  ——

  那天晚上。

  陸景深回到建國西路的洋房。

  洗完澡之後他躺在床上。

  黑暗中,手機的屏幕亮了一下。

  他打開相冊。

  照片裡的女孩看著他。

  那雙沒有光的眼睛。那個不像在笑的笑。

  陸景深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然後他鎖了屏。

  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

  閉上眼。

  她的臉又出現了。

  印在他的眼皮內側。清晰的、固執的、揮之不去的。

  三十八年了。他以為自己是冷血的。無欲的。註定獨行到終點的。

  原來不是。

  只是沒有遇到她。

  他翻了個身。

  睜開眼看著窗外滬城深夜的天際線。

  「蘇念卿。」

  他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無聲的。只有嘴唇在動。

  然後他又念了一遍。

  第三遍的時候,他的嘴角動了一下。

  那不是笑。

  那是一個三十八歲的男人在黑暗中,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

  自己完了。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