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完了。
這個認知在接下來的日子裡被反覆驗證。
陸景深讓沈硯持續跟進蘇念卿的情況——不是監視。是一種克制的、保持距離的關注。
他知道她每天的時間表。早上七點半出門上課,下午兩點到五點在畫室畫畫,晚上六點到十點在咖啡館打工。周末去畫室教小孩子。
他知道她的高利貸催收越來越頻繁了。那個叫錢浩的放貸人派手下每周去堵她一次——從學校門口堵到打工的咖啡館門口。
他知道她的父親蘇建國又一次去找她要錢——在她月收入不到四千塊的情況下,那個男人帶著他的繼室和小女兒去吃了一頓人均三百的火鍋,帳單讓蘇念卿的合租室友轉交給了她。
每一條信息送到他手上,他都看。
看完之後,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
但桌面上那支簽字筆的筆帽被他擰開合上、合上擰開——反覆了十幾次。
沈硯旁觀了兩周,終於忍不住了。
「總裁。」
「嗯。」
「您如果想幫她——直接幫就行了。以您的資源,解決一筆八十萬的債務比簽一份會議紀要還簡單。」
陸景深沒有抬頭。
他的手指停在文件的某一行上。今天的西裝是深海軍藍,面料帶著細密的暗紋,在辦公室的燈光下隨著他手臂的動作流轉出緞面般的光澤。襯衫袖口被他卷到了前臂中段——那截小臂線條緊實有力,手腕內側的青筋在他握筆時格外明顯。
「幫了之後呢?」
沈硯愣了一下。「什麼?」
「幫她還了錢。然後呢。」
陸景深終於抬起頭。
金絲眼鏡後的目光平靜得看不出溫度。
「她該怎麼生活還是怎麼生活。該被她父親吸血還是被吸血。該打三份工還是打三份工。」
他把筆放下了。
「我幫她解決了一個債務——她身後還有一百個問題等著把她淹死。」
沈硯沉默了幾秒。
「那您打算……怎麼辦?」
陸景深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的文件夾上——那個文件夾里現在有蘇念卿完整的背景調查報告。家庭、學業、經濟、社交關係——每一頁他都看過不止一遍。
沈硯站在對面,看著自家老闆那張平靜到幾乎可以稱為「淡漠「的臉。
但他知道。
這張臉底下的東西,一點都不淡漠。
「先這樣。「陸景深最後說。「繼續關注。有任何新情況第一時間告訴我。」
「明白。」
——
那是初遇之後的第三周。
陸景深站在頂層辦公室的落地窗前,俯瞰著滬城的夜色。
他手裡握著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體在玻璃杯壁上掛了一層薄薄的膜。他沒有喝——只是端著。
窗外的城市燈火倒映在他的鏡片上,像兩面微縮的星空。
他在想一件事。
準確地說——他在和自己談判。
沈硯今天下午送來了最新的情況:錢浩那邊加大了施壓力度。派了人到蘇念卿的學校門口堵了兩次。第二次的時候,有人當著其他同學的面喊了她的名字——說她爸欠了多少錢,叫她出來把事情說清楚。
她的臉色白到透明。但她沒有哭。咬著下唇走進了教學樓。
陸景深聽到這個信息的時候,手裡的簽字筆在紙面上留下了一道不屬於任何字跡的劃痕。
很深的一道。
力道失控了。
他在那個瞬間做了決定。
他要介入。
不是暗中幫忙。不是匿名轉帳。不是讓律師出面代處理。
他要親自出現在她面前。
但用什麼方式?
一百種方式。
他可以讓律師直接找到錢浩,用法律手段凍結那筆非法高利貸。可以通過景深資本的關係網讓錢浩的整個放貸鏈條在一周之內灰飛煙滅。可以匿名設立一筆助學金,精確到只有蘇念卿一個人符合申請條件。可以讓沈硯以某種合理的商業合作名義找到她,提供一份高薪兼職。
一百種方式。
每一種都比他最終選擇的那個——更體面。更磊落。更像一個正常人該做的事。
但他選了最不體面的那一種。
最自私的那一種。
結婚。
陸景深站在窗前,把這兩個字在嘴裡無聲地碾了一遍。
結婚。
他要讓她嫁給他。
用「清債+供讀「作為籌碼。用一紙婚約作為繩索。
把她綁在自己身邊。
合法地。名正言順地。
他把威士忌放在窗台上。
玻璃杯底磕在大理石檯面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他看著自己在落地窗玻璃上的倒影——深色西裝,金絲眼鏡,面容平靜。
一個完美的、體面的、克制的成年男人。
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他在利用她的困境。
她被逼到了絕路。她需要錢。她需要一個人把她從深淵裡拉出來。
而他——這個有能力輕易解決一切問題的人——選擇了最私心的方式去「幫「她。
不是無償地幫。
是帶條件地幫。
條件是——成為他的妻子。
這公平嗎?
不公平。
她二十一歲,他三十八歲。她一窮二白,他坐擁帝國。她連選擇的餘地都沒有——在那種困境下,他遞過去的任何條件她都會答應。
他知道的。
陸景深的手指在窗台上無意識地點了兩下。
他想起了自己十二歲那年——父母出事之後,親戚們湧上來爭遺產。每一個人都帶著笑臉,每一句話都是「為你好「。但沒有一個人問過他想要什麼。
他被推著、被裹挾著、被「安排「著——直到爺爺出現,把他從那群虛偽的面孔中間拎了出來。
他發誓不要成為那種人。
不要成為利用別人困境的人。
但此刻——
他站在這裡。
準備對一個走投無路的女孩提出「嫁給我「。
陸景深閉上了眼。
黑暗中,她的臉又浮了上來。
學生證照片裡那個不像在笑的笑。
暗巷中攥著他袖口的發白的指尖。
指甲縫裡的顏料。
咬著下唇走進教學樓時僵直的脊背。
他的胸腔里有什麼東西在發沉。
不是猶豫——他已經過了猶豫的階段。
是一種赤裸裸的、無從辯解的自知之明。
他知道自己不是聖人。
他對她的渴望比道德判斷更早發生。
在他還沒來得及思考「這樣做對不對「之前,他的身體已經做出了反應——想靠近。想占有。想把她鎖在一個只有他能觸及的地方。
這種渴望的烈度嚇到了他自己。
三十八年的空白。三十八年的心如止水。
然後她一頭撞進來——所有的閘口在同一瞬間被沖開了。
不是涓涓細流。
是潰堤。
陸景深睜開眼。
他看著窗外的滬城。
千萬盞燈火在他腳下鋪展。這座城市有兩千多萬人。但他的視線好像被什麼東西錨定了——他知道在城市的某個角落,有一個女孩正在為明天的房租發愁。
他拿起威士忌。
喝了一口。
液體滑過喉嚨的時候有灼燒感——但很淡。淡到幾乎可以忽略。
他把杯子放下。
轉身走向辦公桌。
他拉開抽屜,取出一份空白的律師函模板。
然後他拿起簽字筆。
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停了三秒。
三秒里他最後問了自己一遍:
你確定?
你確定要用這種方式?
你確定當她走投無路的時候遞上去一紙婚約——你確定這不是趁火打劫?
答案是:
是。
這就是趁火打劫。
但他做不到別的。
做不到幫完她然後轉身走掉。做不到遠遠地看著她嫁給別的什麼人。做不到在某一天的街頭偶遇時微笑著說「你好,我是那天幫過你的人「然後各奔東西。
他做不到。
對她的渴望已經超越了他的自制力。
筆尖落在紙面上。
他開始寫。
寫得很快。字跡是他一貫的——筆鋒利落,不拖泥帶水。
最後一個字落完之後,他把筆放下。
看著那份文件。
白紙黑字。條件清晰。
他要用這份東西換她的餘生。
陸景深靠在椅背上。
天花板在他的視線上方。暗色的。空曠的。
他深深地呼了一口氣。
「如果這是自私——」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那就自私吧。」
停了一拍。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種決絕的、不可逆轉的弧度。
「但我會讓她不後悔。」
這句話落在空曠的辦公室里。
沒有人聽見。
但窗外滬城的萬家燈火像是某種無聲的見證。
三十八歲的陸景深在那個深夜做了他人生中最自私的決定。
也是最誠實的決定。
第二天——
他讓沈硯安排了一場「偶遇「。
「這次。「他在電話里對沈硯說。聲音平靜。「不是暗中觀察了。」
沈硯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總裁——您想見她?」
「不是想見。」
陸景深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聲音里有某種連他自己都壓制不住的低沉。
「是該讓她見見我了。」